皇帝圣印 异境之战

作者：夏希のたね

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人物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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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千里朱音

    录入：千里朱音

    修图：抱图潜逃的肥猫

    罗伊：使用双剑的少年。过去因极大混沌而失去故乡，因此开始追求更加强大的力量。　　

    真璃：从极大混沌之中所诞生的少女。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被山猫队收留。　　

    吉拉法：山猫队队长，使用巨大的魔剑。深受佣兵伙伴们的信赖。

    莉昂：隶属于山猫队的药师。拥有关于混沌、圣印等与世界起源相关的深厚知识。　　

    布尔梅欧：使用弹弓的佣兵。能够自由操纵射向空中的铁球轨迹，就连躲在暗处的敌人也能射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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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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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太阳坠落一般。

    少年伫立在山丘上，茫然地眺望着远方那片被染成鲜红色的大地。

    片刻前仍安祥和平的城镇，如今却被将夜空照亮得宛如白昼似的熊熊烈火给吞噬了。

    城堡、房子、田地、狗、猪、孩子、老人，全都被火焰烧成灰烬。

    在这片地狱之中，只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动也不动地伫立着。

    就连少年平时必须抬头看的高楼房舍，也被那个巨大人影像是踩玩具似地踩扁。它用比暗夜还要漆黑的手，胡乱地挥着光影闪烁的剑。    

    每挥一下，从刀刃喷出的火焰便仿佛大蛇一般窜爬，将无机物和生物全部吞噬。

    没有人能阻止它。    

    因为曾经试图阻挡它的君主和士兵们，早就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

    失火的地区在城镇的中央，而少年的家则在城镇的最外侧。

    因此，他才得以和家人一同逃来这座不会受到烈焰波及的山丘上。

    然而城镇的居民们，几万条性命，几乎全都被无情的火焰给包围，在恶火灼烧下痛苦地丧命。

    面包店的儿子坎堤，大概没能逃走吧。

    他的青梅竹马——少女亚玛塔的家，就在他的眼前烧毁。

    老是和他斗嘴的朋友弗利欧、亲切的佩索亚斯叔叔，大家、大家都死了。

    然而在此同时，少年却只是被父母亲拉着，拼命地狂奔，丝毫无能为力。

    趁着田里工作的空档，他明明总是挥着用树枝做成的剑，拿出闪耀的圣印，假装自己是个与邪恶战斗的正义英雄呢。

    每个孩子都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而少年心中的那份全能感，就在这一天，与那些他所珍惜的人们的生命一起被燃烧殆尽了。

    当他体认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后，他瞪着强大的黑色巨人。

    「……我一定要变强！」

    是为了替被夺走的一切复仇？

    或是想要抵抗被刻划在心中的恐惧？

    少年自己也不明白，只是一直眺望着，直到城镇化为灰烬，巨人变成一团黑雾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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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一章 斗争中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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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陆中心埃拉姆遥远的西方，有一座名为艾斯特雷拉的小岛。

    这里虽然是幻想诗连合的领地，但由于距离敌对的大工房同盟领地十分遥远，因此尚未受到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大战战火波及。

    话虽如此，若被问到这里是否和平，相信每个人都会摇头吧。

    因为没有能将全岛统一的强大君主，所以小领主之间的争端持续不断；而更重要的是，这里也是严重的混沌受灾地。

    混沌——充斥于这个世界的超常力量。

    水往上流，用火烧却结冰．什么都没做却自己沸腾。

    混沌正是造成这种异常现象、扰乱自然法则的能量。

    这种无秩序的集合，有时会以混沌投影体——存在于异世界的鬼怪、巨龙、天使、恶魔，甚至被称为神的姿态出现，对人们造成危害。

    这块土地上的混沌浓度特别高，因此灾害频传。

    混沌可谓是全人类共同的敌人。

    只是，都已经面临了这种威胁，人类却还不愿停止自相残杀，足见人类是一种多么罪孽深重的种族。

    乘着白马，有着一头金发的年轻君主，正率领着近两百名的士兵，走在艾斯特雷拉南部一条满是石头的荒凉道路上。  

    士兵们的盾牌和铠甲上，都刻着长有翅膀的马——飞马的徽章。然而，走在队伍最后端大约三十名的士兵，不但没有徽章，装备也各自不同。

    其中有一名年约十五岁的少年——罗伊，外表虽然稚气未脱，却有着锐利的眼神。他忽然离开队伍，走向一旁的麦田。

    他伸出刻着由复杂曲线构成的黑色图样——邪纹的手，轻轻地握住田里的麦穗。

    麦穗里，只结了两、三粒麦子。

    罗伊蹲下身子，用手挖起田里的土，发现土壤又硬、又没有香气。

    这是因为农民在播种之前没有好好翻土，而在前一年收成之后，也没有种植三叶草或芜菁给家畜吃，再用它们的粪便作为肥料，给大地营养的关系。

    正因如此，收成才会这么差。

    这样下去，今年冬天可能会有人饿死吧。

    然而，并不是因为此处的农民怠惰，才招致这样的事态的。

    站在远处，带着畏惧的神色看着武装军队行经的农民们，个个都像麦穗一样瘦弱。

    他们大概没有力气去深耕田地，收成之后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施肥吧。

    之所以导致这种结果．毫无疑问，正是因为统治这块土地的君主太过昏庸。

    「罗伊，你再继续玩土，我们就把你丢在这儿啰。」

    听见身后傅来的声音，罗伊拍掉掌中的土，跑向一名背着弓，正在队伍尾端等着他的青年。

    「那里埋了什么好东西吗？」

    青年——布尔梅欧爽朗地这么问，罗伊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只明白了——若要杀掉这里的领主，完全不用客气。」

    「哈哈，这真是最棒的宝物呢！」

    布尔梅欧愉快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罗伊默默地将手伸向插在左右两侧腰间的剑柄，用比平常更大的力气紧紧握住。

    ◇

    经过麦田后，前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而城堡正悠然地座落于此。

    崭新的石造城墙非常高耸，大概有一般人身高的八倍吧。

    此处四周皆是适合农耕的平地，但相对地，距离能够取得石材的山很远。

    为了建造这座满足一己虚荣的坚固堡垒，领主到底凌虐了多少人民？

    不只是田地，只要看一眼这座城堡，就能得知领主的所作所为。

    带着飞马徽章的军队，在从城堡射出的箭所能及的射程之外停下了脚步。

    接着，骑在白马上的君主大声喊道：

    「我乃安东利尼·帕拉占德。今日来此，是为了将这块土地从恶领主佩尼亚克鲁男爵的手中解放！」

    年轻俊美的君主安东利尼，刻意用演戏般的语调，对着城堡里的君主及士兵们大喊。

    「劝你最好立刻认罪，束手投降。否则，你就要用自己的鲜血，为你至今所为的恶行付出代价。」

    对方是应被铲除的恶，而我方则是正义的代表。

    这番宣言，只不过是把战争正当化的冠冕堂皇说词罢了。

    因为安东利尼之所以前来此地，并不是因为悯恤可怜的人民，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不过，事实上躲在城里的佩尼亚克鲁男爵，也的确是一名昏君。

    「好了，你的答案是什么！」

    面对年轻君主的最后通牒，出现在城门上的不是白旗，而是齐发的箭。

    安东利尼冷冷地俯瞰着刺入脚下土地的交战宣言，接着走向罗伊所属的那支装备不一致的部队。

    「对方似乎决定死守城堡，要攻下他吗？」

    听见这个问题，部队的首领——一名体格精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露出了一抹坏心的笑容。

    「只要是雇主的命令，不管是城堡还是龙的巢穴，我们都要突击——这就是佣兵的工作啊。你就赶快下命令吧。」

    「哼，这样啊。」

    听见精悍的队长吉拉法这番消极但却又充满自信的话，安东利尼也露出了笑容，发号施令：

    「那么，山猫队呀，给我漂亮地拿下那座城吧！」

    「「「喔喔喔————」」」

    听闻君主的命令，受雇的三十名佣兵便一同发出呼声，往前冲去。

    然而，佩尼亚克鲁男爵的士兵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却浮现好整以暇的笑容。

    因为佣兵团别说破城槌了，连一把梯子都没带。

    这样一来，他们既无法撞开城门，也无法越过高耸的城墙。

    他们只要躲在安全的高处，单方面地用弓箭射击这些无法进入城内的敌人就好。

    真是份轻松的差事啊——正当躲在城墙缝隙间，准备射出箭的弓箭手这么想的时候，「啵」地一声，他的头便飞走了。

    「什、什么！？」

    在他身旁拉开弓箭的士兵们，看见同伴的头突然不见，惊恐地发出尖叫。    

    那不是被箭射中的伤。

    更重要的是，敌人是如何攻击躲在石墙间的他们的？

    不明所以、头脑混乱的他们，在断头的尸体附近发现了一样奇妙的东西。

    「铁球？」

    一颗鸡蛋大小的金属球，上面沾满了血迹，都已经钻入城墙了，还在继续旋转着。

    这就是将同伴斩首的凶器吧。

    可是，这是从哪儿来的？又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还没找出答案，第二个人的头又飞了。

    「噫！？」

    士兵们高声哀号，他们终于知道铁球是从哪儿来的了。

    来自他们的头顶——也就是从城墙上方高空飞来的铁球，宛如瞄准了猎物的老鹰一般，突然急速落下。

    这些魔弹描绘出不合理的轨迹，而发射出魔弹的青年，正是手持比自身身高还高之长弓的——布尔梅欧。  

    「一～个，两～个。」

    他悠闲地一边数着数，一边从挂在腰际的袋子里取出铁球。

    仔细一看，铁球上刻着螺旋状的凹槽。

    而他的手臂上也刻着非常相似的黑色图样。

    邪纹——也存在于罗伊肌肤上的这种图样，代表着一种人们所避讳忌惮的邪恶力量。

    延伸至指尖的螺旋图案渗出鲜血，流入铁球的凹槽之中。

    接着，他用由三个成年男性一起拉都拉不开的坚硬长弓，将铁球射出。

    高高飞上天际的铁球，其实被一条以鲜血构成、没有定睛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细线，连接在布尔梅欧的手指上；而透过这条细线注入的意志和力量，让铁球描绘出无视于惯性和重力的轨迹，一个个取下躲藏在暗处的敌兵首级。

    「不要慌，把盾牌举到头顶上防御！」

    就在魔弹的牺牲者数量被数到十的时候，士兵长总算回过神来，下达命令。士兵们虽然立刻摆出防御态势，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因为布尔梅欧的目的，只不过是争取时间罢了。

    「辛苦啦，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他即便消耗了鲜血也没有露出疲劳的神色，一脸开朗地拍了拍罗伊的肩膀。罗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回应。

    「嗯，我会杀光他们。」

    他用双手握住插在左右腰际的两把剑，朝地上一蹬，便往前冲去。

    他脚上那令人联想到熊熊火焰的邪纹，让他的速度快如疾风。

    佩尼亚克鲁男爵的士兵们因为惧怕魔弹，而像乌龟似地僵缩在原地，根本没有时间射箭阻挡敌人，因此罗伊就这样爬上了城墙。

    他踢着高耸的城墙往上攀爬。

    「怎么可能！？」

    无论士兵们如何不可置信地大喊，事实也不会改变。

    让这种不可能之事发生的，正是充斥于这个世界的超常力量——混沌；而证明此人将混沌力量纳入体内的证据，就是那复杂的黑色图样——邪纹。

    【插图 1】

    拥有与混沌投影体同样邪恶但强大的能力，在名为战场的舞台上翩翩起舞——这些斗争中的演员，就是邪纹使。

    罗伊在垂直的墙壁上奔跑，就像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一样，最后站在城墙上方，用双剑攻击一脸惊愕的士兵们。

    「咻！」

    不停挥动的左右两把剑，仿佛龙卷风一般将敌人逐一斩裂，鲜血四处飞溅。

    罗伊在城墙上狂奔，无人能挡。

    忽然，一名高大的男子挡在他的前方。

    「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吗，小鬼。」

    男子手持铁棍，他那将头发剃得一根不剩的头顶上，刻着和罗伊他们相同的黑色图样。

    「邪纹使……」

    面对着眼前的强敌，罗伊竟然看似欣喜地扬起了嘴角。

    手持铁棍的男子不知是否将这抹笑容认定为嘲笑，顿时怒气涌上，整个头都发红，朝罗伊袭来。

    「爆开吧！」

    男子使出全力将铁棒重重挥下，力道甚至可将岩石击碎。

    然而以一名动作敏捷如风的双剑使为对手，这样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慢吞吞。」

    罗伊轻松地从铁棒下钻过，朝男子的腹部横向挥出一剑。

    然而，男子的腹部没有流血，反而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唔……」

    看见自己的剑锋留下缺角，罗伊稍微挑了一下眉；而手持铁棒的男子一副胜券在握地大笑。

    「没用的，我的身体就算是龙的牙齿也穿不透！」

    仔细一瞧，男子的全身都呈现黯淡的银色。

    邪纹的力量，让他的皮肤变得像钢铁一般坚硬。

    他应该没有真的拿龙牙来测试过吧，但从这番豪语便可窥知他对自己的实力充满自信。

    「你根本没有胜算，乖乖受死吧！」

    「你这家伙很啰唆耶。」

    身为一名战士，比起动口，更应该动手吧——罗伊再次挥剑攻击手持铁棒的男子。

    然而无论他怎么斩击或刺击，剑都被宛如钢铁一般的皮肤给弹开。

    能够躲开一切攻击的邪纹使，对上能够防御一切攻击的邪纹使。

    先耗尽体力而败阵的，想必是四处移动的罗伊吧。

    手持铁棒的男子领悟到这一点，于是露出一派轻松的神情。此时，罗伊用双剑刺向男子的双眼。

    「你很嚣张嘛！」

    或许是因为无法连眼球也变成钢铁的关系吧，手持铁棒的男子将上半身往后仰，第一次避开了攻击。

    在失去重心的男子再次站稳脚步之前，罗伊便让双脚的力量爆发，整个人撞向男子。

    用来躲避弓箭攻击的城墙，根本无法阻挡这股冲击力道，于是两人往城堡的内侧跌去。

    「小鬼！？」

    男子察觉了罗伊的目的，但已经太迟了。

    罗伊将男子从狭窄的城墙上撞飞，压在男子的身上，一起下坠。

    从约有身高八倍的高度坠落，就算钢铁般的皮肤和骨骼平安无事，柔软的大脑和心脏也无法承受。

    一阵比巨龙跺脚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坠落在城堡中庭的男子，便已口吐鲜血，翻着白眼了。

    失去意识后，敌人身上的邪纹力量也随之消逝，肤色渐渐恢复正常。罗伊在他身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好痛……」

    虽说有手持棍棒的男子当垫背，但坠地时的冲击也不可能全部消失。

    双脚骨骼嘎嘎作响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低语。

    不死之身的邪纹使、整座城里最强的战士，竟然输给了这种小孩子。

    士兵们惊讶得一脸茫然，像是被冻僵了似地伫立不动；而让他们回过神来的，则是始终躲在城里，直到此刻才现身的中年男子——腹部肥胖的佩尼亚克鲁男爵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敌人那么弱，快用长枪包围他！」

    既然你觉得敌人很弱，那你就去战斗啊。

    士兵们心中虽然浮现这样的抱怨，但仍遵守他的命令，将罗伊围住。

    不过，一切仍太迟了。

    恰如布尔梅欧所击发的魔弹，是为了争取让罗伊攀上墙壁的时间一般；罗伊在城里作乱，也只不过是正式攻击登场前的佯攻罢了。

    举着长枪的士兵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震天价响。

    「咦……？」

    士兵们转头后，皆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道比一个成人的身体还厚、即使用破城槌也难以轻易打破的城门，竟然被一把漆黑的刀给贯穿了。

    「慢死了。」

    罗伊抱怨着，而那黑色的刀刃仿佛在切起司似地，轻轻松松地就将城门给切开。

    当城门化为一片瓦砾后，出现在门外的，是扛着一把黑色大剑的佣兵团团长——吉拉法。

    在他身后，是一群身上没有邪纹，但是在战场上历经过无数征战的佣兵；他们各自亮出自己的拿手武器。

    「杀光他们！」

    「「「喔喔喔喔——！」」」

    听见吉拉法的号令，山猫队的猛将们发出呼声，一举冲进城内。

    身为王牌的邪纹使被打倒、城门又被破坏的此刻，他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感到绝望、无力抵抗的士兵们，一一被击倒。

    看见手持连城门都劈得开的黑色大剑——魔剑的吉拉法走向自己，佩尼亚克鲁男爵总算觉悟了。

    「我输了，我投降！」

    看见男爵下跪求降的身影，松了最大一口气的，应该是城里的士兵们吧。

    见到士兵们纷纷扔掉武器，随着君主投降，佣兵团也放下了刀。

    就在此时，率领着正规军队的安东利尼也抵达了城内。

    「吉拉法队长，你做得很好。」

    「哪里，我才没做什么呢。」

    听见君主的慰劳，吉拉法耸耸肩，指着最大功臣——罗伊。

    安东利尼对这名年纪轻轻的少年投以惊讶与佩服的眼神，接着下了马，站在佩尼亚克鲁男爵的面前。

    「没想到对百姓课以重税、奴役人民建造的城堡，竟然这么脆弱啊。」

    「唔……增厚城墙是我继承家父未完的工作，岂能停止！」

    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小伙子出言嘲讽，佩尼亚克鲁男爵的表情因屈辱而扭曲，拼命地辩解。

    「有君主才有人民，不是吗？筑城保卫君主，就等于是保卫人民。我才没有错！」

    「不用再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了，快把圣印留下，离开这里吧。」

    安东利尼皱起眉，一脸听不下去的样子。听见他这番宣告，佩尼亚克鲁男爵顿时脸色发白。

    「等、等一下。我誓言效忠您，所以——」

    「你认为自己具有让我纳入麾下的价值吗？」

    安东利尼将剑指向几乎要抱住他大腿的悲惨输家。

    「好了，你是要交出圣印，还是要死？」

    「噫……」

    被刀锋抵住喉咙的佩尼亚克鲁男爵发出哀号，伸出颤抖的右手。

    一个发光的几何图形，浮现在他的手背上。

    这就是圣印——让君主成为领主的证明。

    圣印也被称为恩赐，能带给持有者看似与邪纹使相同的强大力量，但其实它真正的价值并不在此。

    混沌是一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灾害的万恶根源。

    而圣印则能够消灭它，取回秩序与天经地义的自然法则，为人们带来安宁。

    正因如此，圣印的持有者便可以获得爵位与相当的领地，同时被允许以君主之姿立于人民之上。

    反过来说，一旦失去了圣印，就没有资格再担任领主。

    「呜、唔……」

    因为太过绝望而眼眶浮现泪水的佩尼亚克鲁男爵，是一个仅仅倚仗着继承自父亲的圣印，从未流过血、流过汗，荒淫无度的人。

    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圣印——也就是力量和领地，会走上什么样的末路，其实并不难想象。

    然而假如拒绝了，就连性命都会丢掉。

    因此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这么说。

    「我、我，佩尼亚克鲁，鲁玛詹，将我的圣印献予汝……」

    浮现在男爵手背上的几何图形离开了他的身体，浮在空中。

    安东利尼将自己的手伸向它。

    「我，安东利尼，帕拉占德，接受汝之圣印。」

    他手上浮现的图形与男爵那浮在空中的图形重迭，发出炫目的光芒，合而为一。

    这样一来，圣印的让渡便完成了。

    安东利尼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以及更广阔的领土，而佩尼亚克鲁则再也不是男爵，成了凡人。

    「在对你怀恨在心的人民拿着锄头跑来之前，你还是赶快走吧。」

    仿佛在施舍一丝怜悯似地，安东利尼送给佩尼亚克鲁一匹马，而佩尼亚克鲁则连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

    他那骑在马上逐渐远去的背影虽然极为可怜，但深知他所作所为的城里士兵们，没有一个人愿意追随他离去。

    就像是想要一扫这股安静的气氛般，吉拉法高举魔剑，发出胜利的高呼。

    「愿荣耀归于安东利尼·帕拉占德子爵！」

    「「「愿荣耀归于您！」」」

    安东利尼露出苦笑，举起手回应高举着武器、用脚跺地的部下们。

    「现在叫子爵也太早了吧？」

    「虽然严格说起来应该是准子爵，但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一旁脸颊消瘦的魔法师这么说，安东利尼更是喜形于色，于是也跟着高声欢呼，与部下们共同分享胜利的喜悦。

    在一片欢声雷动中，罗伊独自回到陷入地面的铁棒男子身边。

    虽然失去意识，但他应该还有一口气在吧。

    少年毫不留情地将剑刺入男子痛苦地上下起伏的胸口。

    「呃……！」

    男子吐出鲜血，睁大眼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陷入永眠，再也不会醒来的男子，身体开始猛烈地痉挛。

    因为刻割在他身上的黑色线条——邪纹，开始腐蚀这个已经死亡的主人的肉体。

    无数的线条将男子吞噬，同时逐渐往中央聚集，最后形成一颗圆球。

    这就是混沌核——收敛后的混沌结晶。

    若是置之不理，它总有一天又会发散，再次成为混沌，引发种种灾厄吧。

    因此罗伊将他刻着邪纹的手伸进混沌核中。

    「……」

    伴随着一股仿佛灼烧全身般的炽热，混沌缓缓流入他的邪纹中。

    于是混沌核就这么消失，而刻划在罗伊身上的纹路，仿佛像在夸示自己力量增强了似地，冒出更多线条，发出黯淡的光芒。

    什么都没留下。

    刻于精神的圣印，只要心智屈服，便能转移给他人；然而刻于身体的邪纹，只要持有者还活着，就不会消失。

    获得强大力量的代价，就是一日一死亡，便会灰飞烟灭、尸骨无存；这便是邪纹使无法逃避的命运。

    因此，为了让自己留在世人的记忆里，他们总是尽全力向世界展露自己的风格。

    在这片战乱的大地上，胜者得到一切，败者失去所有。

    就在众人高声庆贺胜利的同时，这名独自伫立的双剑使佣兵，要用什么形式在这个世界展现自己呢？

    此时此刻，就连他自己也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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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二章 来自混沌的来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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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太阳开始西沉，易主后的城堡中庭里，还是有许多人在喝酒跳舞，热闹不已。

    在庆祝安东利尼只差一步就能晋升子爵的宴会上，除了他的手下和佣兵团之外，也聚集了许多邻近村庄的村民。

    这是因为安东利尼为了慰劳在前领主佩尼亚克鲁的暴政下苦于饥馑的人们，特地宴请村民，而这件事立刻传开了的关系。

    享受着热呼呼的面包、羊肉与啤酒的村民们，个个流着眼泪赞颂新领主。

    就算这只是为了让他未来能更顺利地统治，而使出的博取人气之手段。

    「尽量喝、尽量吃，填饱肚子吧。因为有人民才有君主啊。」

    安东利尼一一对前来拜见他的人民投以温柔的微笑。

    罗伊站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位君主展露出就连名演员也会瞠目的精湛演技。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呀。」

    忽然有道清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于是罗伊抬起头。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名皮肤和头发都如雪一样白的美丽女子。她给人的感觉非常脆弱，似乎随时会融化、消失在空气里一般。

    她的名字是莉昂，是一名跟随着佣兵团的军医。

    一直到刚才，她应该都在治疗伤者——几乎全是守护城堡的敌兵。

    宽松的长袍有好几处被染红，但是她却完全不以为意，在罗伊的脚边蹲了下来。

    「我从布尔梅欧那里听说了。你从城墙上摔下来，脚受伤了对吧？」

    「真是多嘴……」

    罗伊的脑海中浮现那个多话弓箭手的脸孔，咂了声嘴。莉昂用手遮住嘴巴，高雅地笑了笑。

    「呵呵，虽然逞强是男孩子的专利，可是以身体为资本的佣兵，要是隐瞒自己的伤势，那可就不应该啰。」

    「…………」

    由于莉昂说得一点也没错，因此罗伊没有反驳，随她处置。

    她把罗伊的鞋子脱下，卷起他的裤管，用她雪白的手指轻抚罗伊刻有邪纹的脚，接着从她背在厉上的包包里，取出一个装着药品的小瓶子。

    「会有点冰唷。」

    瓶里的绿色液体不知道是用什么药草混合制成的，散发着呛鼻的臭味。莉昂将药液倒在手心。涂撩在罗伊的双脚上。

    用绷带包扎完毕后，莉昂用手指轻轻地在绷带上敲了敲，仿佛是某种咒语一般。

    「好了，完成。」

    「……谢谢。」

    罗伊感受到，原本脚上的闷痛厌如今已仿佛不曾存在般地消失，于是粗鲁地道了声谢。

    莉昂闻言，脸上绽放出笑容，将手放在他的头上。

    「呵呵，不客气。」

    「……别这样。」

    被当作小孩对待的罗伊露出不悦的神情，将她白皙的手给拨开。

    于是，莉昂笑得更明显，同时突然转换了话题。

    「你刚刚带着嫌恶的眼神瞪着君主大人呢。有什么不满吗？」

    「……没什么。」

    罗伊虽然矢口否认，并移开视线，但是美女军医才不可能就这样被瞒混过去。

    「佩尼亚克鲁男爵——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男爵了——你这么不高兴君主留他活口吗？」

    「…………」

    没有反驳的沉默，是最有说服力的肯定。

    莉昂那淡色的双眼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于是罗伊宛如做好觉悟似地开了口。

    「反正那个男人一定会死。」

    「是啊，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莉昂完全同意那不带一丝怜悯的推测。

    「没有任何后盾的世袭君主，一旦失去了圣印，被放逐出领地，应该就活不了多久吧。」

    一个生在领主家、只接受过为了当领主而受的教育之人，几乎不可能融入市井吧。

    先不论身材是否肥胖，正因为他曾是君主，只要活用剑技，至少还可以当个佣兵；但是曾经享受过统治权力的人，是否能够甘于接受他人的命令，也是个问题。

    「应该毫不考虑地把他给杀了。」

    这样对他来说应该也比较轻松吧——罗伊心想。

    然而，安东利尼之所以没有夺走他的性命，并不是因为慈悲或同情。

    这只不过是一种算计罢了。因为他不想被士兵和人民认为，他是一个无情地将已经投降的敌人杀死的残忍之人，而失去他们的支持。

    「……伪善。」

    罗伊不悦地咒骂了一句。莉昂见状，又再次露出了笑容。

    不过没人知道，这抹微笑，是因为乐见他总算从邪纹使佣兵这个面具下，露出了在此年纪应有的纯真态度呢？还是对他的乳臭未干感到轻蔑呢？

    「不过，我觉得伪善也是一种善。总比恶好吧？」

    「…………」

    听到这个依然令人无法反驳的回应，罗伊默不作声。

    安东利尼虽然是一个充满野心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会残虐人民的暴君。

    这块土地想必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和平、富饶，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相对于这样的成果，元凶佩尼亚克鲁一个人的未来，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不过，罗伊也真善良呢，竟然会替他担心，觉得他应该杀了佩尼亚克鲁。」

    「……这笑话不好笑。」

    罗伊面露苦笑，完全不觉得这是夸奖。他站起身，结束这段谈话。

    莉昂是一位能力很强的医生，也是少数会对沉默寡言、又老是垮着一张脸的罗伊表达关心的人之一，但她有时会提出这种坏心眼的问题，让罗伊无法招架。

    「你要去哪里？」

    「熟悉一下这个。」

    或许是还意犹未尽吧，莉昂显得有些遗憾。罗伊举起手，出示又增加了线条的图样，接着跨过变成一堆瓦砾的城门，离开了仍在进行宴会的城堡。

    没有人烟的草原，被夕阳染成一片鲜红。

    眼前那仿佛正在燃烧似的景色，让某个令人厌恶的回忆掠过脑海。罗伊拔出剑，激发邪纹。

    「呼——」

    罗伊全身发烫，慢慢熟悉充满力量的感觉，接着开始挥舞双手中的剑。

    虽然白天战斗的疲劳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的动作却变得比白天还要敏捷。

    这都要归功于，从那名手持棍棒的男子身上所夺来的邪纹。

    只要从他人身上将君主的圣印以及邪纹使的邪纹抢夺过来，或是打倒混沌的魔物，那么不需经过长时间的修练，便能轻易地提高圣印或邪纹的能力。

    在这片混沌的大地，人是可以瞬间改变的。

    至少表面上的力量是如此。

    「喔！年轻人真好，这么有活力啊。」

    就在罗伊稍事喘息，停下动作的时候，身后傅来一阵掌声，于是罗伊擦去汗水，转过头去。

    站在那儿的，是手拿着酒杯的山猫队队长吉拉法。

    「你来这干嘛？醉鬼。」

    罗伊觉得自己被嘲笑了，于是不悦地皱起眉。吉拉法从喉头发出笑声。

    「哈哈，别这么生气嘛。我没做什么事，还一直喝免费的酒，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才想来陪努力的年轻人练习嘛。」

    吉拉法说道，同时把酒杯扔在地上，将刻着宛如老虎般图样的右手往前伸出。

    这时，一团黑雾开始从邪纹溢出，最后收敛成一把黑色的大剑。

    那正是轻易劈开城门的混沌结晶体武器——魔剑。

    不会断、不会弯曲，能呈现出最适合自己的形状之理想兵器——这正是手持武器战斗的邪纹使，每个人都想达到的目标。

    「…………」

    罗伊的邪纹力量，目前还不足以创造出魔剑。他虽然极力隐藏着欣羡之情，但眼神却没有离开那把黑色的剑。

    吉拉法对他轻轻招手。

    「好，上吧。要是你能伤到我，我就把我的邪纹让给你。」

    身为佣兵团的队长，他当然很清楚——除非失去生命，否则邪纹是无法送给别人的。

    换言之，他是在宣告—少年的双剑连擦都擦不到他。

    「到时候你不要哭丧着脸喔，醉鬼。」

    罗伊对吉拉法的轻视感到愤怒，于是释放双脚的力量。

    他一转眼就缩近与吉拉法的距离，同时开始全力进行一连串的连续攻击。

    拨、砍、刺、下击、上劈。

    罗伊从各个方向，偶尔搭配着牵制，以各种方法展开攻击。

    然而吉拉法却站在原地不动，并防御了所有攻击。

    「唔！」

    罗伊咬着牙，加快手脚的速度，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不论罗伊怎么攻击，都被挡了下来。这甚至让人有种错觉，以为其实不是队长在防御他的剑，而是他自己往队长挡好的地方砍去。

    这并不是邪纹的力量。

    吉拉法的魔剑虽然可以斩断钢铁，但既没有预知能力，也不是磁铁。

    也就是说，吉拉法只是单纯地靠着战斗经验与本领——与邪纹无关——只是身为一名剑士的技术，就能凌驾于使用邪纹猛攻的罗伊之上。

    「你今天很乱来对吧？」

    吉拉法一边躲过攻击，一边用有如在喝茶聊天般的口气说。

    看见他那种一派轻松的态度，罗伊显得更暴躁，于是这么回答：

    「那又怎样？又没给你添麻烦。」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身为队长，也是会担心部下的嘛。」

    「…………」

    吉拉法一脸害羞，像是在埋怨罗伊怎么让自己说出这么难为情的话。但罗伊只是默默地继续舞动双剑。

    罗伊再次体认到自己实在太不成熟，竟然还会让别人担心，于是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量。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打倒他了。」

    因为面对拥有钢铁般皮肤的邪纹使，使用一般剑而非魔法剑，是根本无法伤到对方一根汗毛的，所以自己的判断没错。

    罗伊虽然如此断言，但吉拉法却耸了耸肩。

    「要是太勉强，可以先退下，等我或布尔梅欧去帮忙就好啦。你的工作是拖延时间，不是打倒邪纹使，没有必要把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吧？」

    「世界上没有不用冒生命危险的战场。」

    「哈哈，你说得对。」

    吉拉法笑了笑，仿佛被罗伊驳倒了一次，接着又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急着送命啊。赌上性命和不珍惜性命是两回事。」

    「……你又知道什么！」

    吉拉法望着罗伊的温柔眼神，让罗伊觉得双方的地位不对等，觉得自己像是受到轻视、愚弄一般，于是他咬牙切齿地用尽浑身的力量展开猛攻来出气。

    这时，吉拉法第一次来不及抵挡攻击，魔剑被往上弹开。

    「唉呀。」

    「——！」

    罗伊眼看机不可失，一口气往前冲去。

    然而，如果是平常冷静的他，此时说不定反而会把剑收起来。

    因为这只不过是诱饵罢了。

    吉拉法并没有把被弹开的剑挥下，反而弯曲膝盖，将自己的身体放低，瞬间把剑对准罗伊的胸口。

    「————！」

    少年的力道太猛，已经无法停下，仿佛自己主动往黑色的刀刃冲去。

    就在死亡逼近，宛如慢动作似的这段时间里，魔剑忽然像雾一样地消失了。

    「好啦，结束了。」

    吉拉法在漂亮的时间点将魔剑恢复成邪纹，同时挡下愕然冲向他的罗伊，露齿而笑。

    「你平常老是臭着一张脸，可是却很容易激动，这是你的缺点。」

    「…………」

    「另外，你被邪纹的力量所左右，所以剑法变得杂乱无章。虽然有速度，但是却不敏捷。你懂我的意思吗？」

    就算挥剑的速度很快，但若是剑技的准备动作太慢，挥击的轨迹便容易被看穿，攻击也就会被挡掉了。

    重要的并不是外在的『速度』，而是不留时间让对方看穿的『敏捷』。

    「练习不要倚赖腕力，而是用全身的力量，挥出动作小但犀利，同时没有空隙的剑法。若不这样做，当你遇到真正的强者时，也只是重复刚才的状况而已。」

    「喔……」

    由于濒死的感觉尚未消退，罗伊感到身体使不上力。吉拉法用他的大手轻拍罗伊的头。

    「唉，总之就是不要太依赖邪纹啦。在最后一刻可以仰赖的，只有流下汗水锻炼的身体和心灵——唉呀，我怎么一上了年纪就开始说教，这可不行。」

    吉拉法自嘲地笑道，拾起方才扔在地上的酒杯，转过身去。

    「那就这样吧。加油啦，年轻人。」

    吉拉法丢下这句话，便往宴会仍在持续进行的城堡走去。

    罗伊用掺杂着悔恨与懂憬的眼神，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我根本就没有变强嘛……」

    这五年多来，他不知杀死了几百名敌兵、与几十只魔物战斗，应该已经成长为一名成熟的邪纹使才对，但人外有人，世上还是有许多他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对手。

    这样不行。

    要是无法拥有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最强力量，那——

    「可恶！」

    罗伊愤恨地往地上一踹，再次开始挥舞双剑。

    乖乖听话虽然有点令人不悦，但为了让身体记得吉拉法所说的——小而犀利的动作，罗伊将精神集中于指尖。

    一旦集中注意力，时间就过得飞快。当他因为感到口渴而停下动作时，太阳已经西下，满月高挂在黑暗的夜空中。

    「就到这里吧。」

    罗伊把双剑收回皮鞘，往城堡走去。

    突然间，他有种怪异的感觉。

    「什么？」

    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场巧妙的挑错游戏，明明知道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却找不出来到底是哪里，让人觉得不舒服。

    罗伊环视四周，思考几秒后，总算发现了。

    眼前有一片视野良好的草原，上面只有零星的几棵树。

    草原的地面上，有一个又大又圆的影子。

    「上面？」

    罗伊仰头一望，接着像是冻结似地全身僵硬。

    一个比夜空还漆黑的巨大球体浮在空中，仿佛要将满月吞噬。

    「这是什么！？」

    收敛后的混沌结晶——混沌核。

    罗伊知道，这是会生出异世界的魔物——投影体的灾厄根源。

    然而，它却散发出巨大的力量并且充满魄力，那是罗伊不曾见过的。

    「啊、啊……」

    面对这股令人浑身颤抖的混沌压力，罗伊幼时的恐惧再次浮现脑海，让他忍不住往后退。

    在他所知范围中最强的存在，就是一个将城镇和人们全部烧尽的极大混沌。

    而眼前如此巨大的混沌一旦收敛，大概会出现和那个同等级的存在吧。

    它会让好不容易把坏心的君主赶走，重新恢复和平的这块土地整个消失。

    「为什么是现在！」

    罗伊为颤抖的自己打气，停下脚步，但极大的混沌核当然没有回答。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白天的战斗和刚才的练习中使用了邪纹的力量，所以才触发混沌？

    答案是否定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吧。

    只是『神掷出的骰子』刚好掷到了最差的一步。

    曾经失去一切的少年，竟然再一次遭遇到同等的不幸，这只能说是一种不合理的现象，而无法怨恨任何人。

    「可恶！」

    罗伊压抑自己想逃的本能，拔出了剑，面对着巨大的混沌核。

    就算是在精力充沛、准备万全的状态下，以现在的他来说，仍然无法对抗即将诞生的魔物。

    即使如此，假如现在又转过身，便会失去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某些事物。

    就在罗伊做好觉悟，握聚了剑时，混沌在罗伊的面前收敛成型。

    首先出现的是一张自皙的脸孔，接着是一头黑色长发。    

    那是一个年纪和罗伊相仿的少女。

    以一个巨大的混沌核来说，这样的姿态可说是令人跌破眼镜，不过罗伊却丝毫不敢松懈。

    将世界卷入战乱漩涡，有『大讲堂的惨剧』之称的那起事件——就在幻想诗连合与大工房同盟这两大势力好不容易携手合作，世界和平即将到来时，一个极大混沌——魔神王，杀害了双方的首长——大公，让一切化为泡影。

    而据说所谓的魔神王之样貌，正是一名美丽的少女。

    穿着奇装异服的黑发少女，像是睡着了似地闭着双眼，缓缓地从天而降。

    就在她降落至离地面约一个人的高度时，浮力便突然消失，使她一屁股摔在地上。

    「唔～这是怎样啦……咦？」

    少女一脸痛楚地揉着屁股，同时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片黑夜中的草原上，因此歪着头表示疑惑。

    「咦，我不是上课上到一半吗？这里是哪里？」

    一瞬间之前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看着少女那宛如小鸡一般毫无警觉心的动作，罗伊差点就把剑放下了。

    「……喂。」

    「是？——呃，你是谁啊！？」

    少女听到罗伊的呼唤后，才察觉罗伊的存在。她望着双手持剑的罗伊，满脸苍白地往后退。

    「什么？绑架？杀人犯！？不、不是吧，这是在拍电影之类的吧？」

    少女喊着罗伊听不懂的单字，紧张地观察四周，看起来真的不像危险的魔物。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呢？

    「你是谁？」

    「嗄？」

    听见罗伊这个单纯的问题，少女发出一声惊呼，仿佛在说『那是我要说的话吧』。

    过了半晌，可能是明白罗伊并没有敌意吧，少女虽然满是疑惑，却也诚实地回答了。

    「什么我是谁，我是一年B班的二宫真璃啊！」

    「真璃……」

    听见这个陌生而发音奇特的名字，罗伊重复了一次，与她的黑色眼眸四目相接。

    与来自混沌的异世界少女真璃的邂逅，就是像这样既唐突又不合理，但却让人感受到冥冥中命运的安排。

    【插图2】

    ◇

    正当少年与少女在草原上相逢的时候，一名失去所有的男子，他的遭遇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命运的安排。

    「可恶，安东利尼这家伙，假装是明君的臭小子，我绝对不原谅你！」

    失去圣印的前君主佩尼亚克鲁·鲁玛詹，在距离城堡遥远的村庄小酒馆里，制造了大量的空酒瓶，并独自不停地咒骂着。

    「竟然用武力强夺我辛苦建造的城堡，简直就是盗贼……可恶，可恶！」

    事实上，建造城堡的是长期被劳役，连农事都无法好好进行的人民，他什么都没做。不过，假如他是一个愿意认罪的人，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落魄了。

    佩尼亚克鲁只是怨叹自己的不幸，用酒精来麻痹绝望的心情，再把怒气都发泄在木桌上。

    这个前男爵无视于女侍者与其他客人深感困扰的眼光，丑态毕露。

    忽然间，有个男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无礼的家伙，你不知道我是鲁玛詹男爵吗！」

    「我当然知道，男爵大人。」

    佩尼亚克鲁不分青红皂白地怒骂，但男子以笑容回应。

    他的脸和身体上布满着无数的伤痕，同时也刻着宛如蛇群般充满不祥气息的邪纹。

    「我听说安东利尼·帕拉占德率领士兵侵略了您的领地，本想出兵相助，但似乎迟了一步。在此向您致歉。」

    「喔，原来如此啊！」

    佩尼亚克鲁喝得烂醉，连有没有发现这名向他深深鞠躬的男子是一名邪纹使，都令人怀疑。

    但即使烂醉如泥，听见这番很明显是阿谀奉承的问候，他仍然露出满意的笑容。

    男子宛如蛇一样，缠上这个愚蠢的人。

    「像您这么伟大的人，竟然也会被抢走圣印，这世界真是没救了。」

    「一点也没错，神难道要抛弃我和正义吗！」

    「话说回来，您这么优秀的人才竟然落败了，想必对方一定使用了卑劣的招数吧。」

    「嗯，安东利尼砸钱聘请了卑劣的佣兵！」

    男子瞇起眼睛，朝明明自己也雇用了佣兵，却抱怨着误判情势的前男爵问道：

    「那是什么样的佣兵团？」

    佩尼亚克鲁丝毫没有察觉对方散发出的气息已经改变，用充满酒臭的嘴答道：

    「是有个使用黑色大剑的男邪纹使，还有个双手拿剑的小鬼邪纹使所在的佣兵团。名字叫什么来着……」

    「——山猫队。」

    「对，不知道他们是哪来的野猫，总之就是靠着邪纹那种肮脏力量的邪神尖兵！」

    佩尼亚克鲁用尽一切辱骂的词汇说道，而在他身后安静用餐的其他客人，忽然浑身发毛，感到一阵恶寒，慌忙起身离开店里。

    因为他们看见男子身上的蛇图样邪纹，仿佛在发出欢呼似地，散发出黯淡的光芒。

    不过，男子隐藏自己的内心，装出笑容，继续拍佩尼亚克鲁的马屁，试图套出他更多的话。

    「您完全没有错，都是那些家伙不好。」

    「没错，我是对的。我才应该打倒那家伙，成为子爵，而且总有一天会成为统治这座岛的伯爵！」

    「我们必须打倒那些家伙才行。为了这个目的，可不可请您告诉我那些士兵的数量及装备、个性、人脉、地理、气候等信息，什么都好。伯爵大人？」

    「好！那些卑鄙的家伙拥有两百多名士兵——」

    佩尼亚克鲁完全没发现自己被设计了，滔滔不绝地将所知的信息全盘托出。

    他的话里或许多少带有一点情绪，但是在这个只能靠着口耳相传和少数魔法来传达信息的世界里，这些情资可说是比金币还要有价值。

    大概在醉醺醺的佩尼亚克鲁说出自己建造的城堡构造，以及邻近领主个性的时候，他便开始不断重复一样的话。于是男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悄悄地将瓶内的东西倒入一个酒杯里。

    「是啊，无论如何，佩尼亚克鲁大人您就是应该当上伯爵才对。来来，再暍一杯吧。」

    「嗯，等那天到来，我就让你当我的随从！」

    佩尼亚克鲁不知道酒里被放了东西，接过酒杯后，便一饮而尽。

    几分钟后，他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趴在桌上。

    男子见状，便站了起来，走向出口。

    「酒钱去向那位先生要。要是不够的话，就把我寄放在这里的马卖了。」

    「是、是。谢谢您。」

    可怕的邪纹使客人总算离去，女侍者松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走向那位衣着高贵的男子。

    「这位客人，可以请您结账了吗？」

    她摇摇佩尼亚克鲁的肩膀，但佩尼亚克鲁却仍趴着不动，没有反应。

    有时喝得太醉，会有生命危险。

    女侍者担心地望向佩尼亚克鲁的脸，接着发出尖叫。

    「噫、噫噫噫——！」

    看见女侍者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颤抖，店主立刻跑了过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脸苍白、口吐白沫的前君主悲哀而丑陋的死状。

    在酒馆发生骚动的同时，早就离开村庄的男子，根本就忘了被自己毒死的那个人的名字，仰头望着皎洁明亮的满月。

    「看来你还是在打那种天真的仗嘛，吉拉法队长。」

    在黑暗中静悄悄地前进的男子身影，看起来又冰冷又诡异，活像是一条正在觊觎着猎物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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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三章 少女与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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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璃，起床了。」

    耳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让真璃的意识渐渐地从漆黑中浮上。

    然而疲惫的身体却拒绝起床，真璃在感觉比平常硬的床上翻了个身。

    「嗯～再十分钟……」

    「唉，真是没办法。」

    那个比平常已经听惯的声音还要更为年轻的音色，带着伤脑筋的口吻这么说，随后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包包里翻找什么。

    忽然，某样东西被放在始终输给睡魔的真璃鼻子前方。

    真璃不知情地照常呼吸，而她所感受到的，并不是单纯有刺激性的臭味，而是一种激烈到无法忍受的剧痛。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璃发出像是猫被踩到尾巴时的叫声，瞬间清醒了。

    皮肤和头发都是白色的美女军医莉昂，正在一旁露出温和的微笑。

    「早安，今天天气也很好呢。」

    「真的呢，刚天亮的红色天空好漂亮——不是，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啊！？」

    真璃压着还刺痛不已的鼻子，先顺着莉昂的话应和再吐槽。莉昂拿出一个装着无色透明液体的瓶子给真璃看。

    「哪有做了什么，因为你一直叫不起来，所以我只好让你闻一下，我从马尿里提炼出的催醒药啰？」

    「那不就是阿摩尼亚吗！万一接触到眼睛，是会失明的耶！？」

    「哎呀，我已经确实地稀释了唷。」

    莉昂露出笑容，要她别担心。真璃感受到危险，皱起了眉头，终于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石造的墙壁、嵌有铁条的小窗、关不紧的木门、嘎嘎作响的廉价床。

    宛如牢房的此地，是和她本来身处的世界不同的——异世界的城里。

    「这是作梦吧……」

    一回神，自己就突然来到草原，还有个双手拿剑的少年站在那儿——

    昨晚的事只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只要睁开眼，自己就会身在和平的国度，在自己熟悉的房里醒来—坏心眼的神才不可能让这样的奇迹发生呢。

    想起无情的现实，真璃不禁丧气地垂下双肩。莉昂见状，便再次举起小瓶了。

    「你还在发呆呢，是不是还没清醒？」

    「不、不，我已经完全、彻底地醒来了！」

    担心这次鼻子真的会痛到掉下来，真璃发出哀号，同时立刻跳下床。

    莉昂扬起微笑，将准备好的衣服递给她。

    「来，换上这些吧。你的衣服是很可爱没错啦，可是有点显眼呢。」

    听莉昂这么说，真璃捏起自己从昨晚一直穿在身上的，以白色与深蓝色为基调的奇妙服装——学生服。

    「这个世界里果然没有水手服呢。」

    「这叫水手服啊，我可以穿穿看吗？」

    「不，莉昂小姐穿这个，好像会有点问题……」

    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很适合，不过穿在她身上，可能会有种酒店的气息，所以感觉很危险。

    真璃一边思索着这些事，一边脱下制服，换上莉昂替她准备的衣服。

    「嗯，好可爱唷。」

    白色连身短裙加上膝上袜——真璃这身打扮其实比水手服还显眼。莉昂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

    「哈哈哈，谢谢……」

    被一名绝世美女这样夸奖，听起来有点像讽刺，但真璃仍然高兴地羞红了脸。

    「对了，昨天你可能是因为太累，一下就睡着了，所以我打算今天再告诉你有关这个世界的事。不过在那之前……来，这给你。」

    继衣服之后，莉昂又递给她一双看起来很强韧耐用的皮革手套。

    「这是什么？」

    真璃接过后，莉昂指着窗外的城堡中庭说：

    「这是工作用的手套，要加油喔。」

    「咦，工作？」

    看见真璃讶异的反应，白皙的军医对她投以美丽但却会让人感受到压力的微笑。

    「你们的世界里，难道没有『不工作就没有面包可吃』这句格言吗？」

    「不，我们也有。」

    「既然你已经是山猫队的成员了，不能战斗，相对地就得做其他的工作呀。」

    「是……」

    「还是你要跟我一起去治疗伤员？现在有个患者必须把腿锯掉，我需要人手帮我压住他，以免他挣扎——」

    「我会挥洒汗水努力工作的！」

    听见莉昂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真璃立刻逃离了房间。

    这里就像她曾在各种书籍中看过的幻想世界，有剑、有魔法；但是身处在这里的却不是偶像，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吃了饭会排泄粪尿，既没有送子鸟，高丽菜园也不会生出婴儿。

    美丽又污秽，温柔又残酷，充满梦想与希望又无可救药的世界。

    「什么嘛，根本就一样啊。」

    当真璃了解到——这里不只是语言，就连本质也和自己原本所处的世界一模一样时，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莉昂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罗伊在外面。你就向他学习怎么工作吧。」

    「是～」

    真璃一边回答，一边回想起那名手持双剑的少年身影。

    「他看起来不坏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第一印象不好的关系，她有点害怕少年。

    话虽如此，她实在是不想在一大早就看到血，于是走下通往中庭的石阶。

    ◇

    「呃～……啊，看到了看到了。」

    真璃走进还留着宴会痕迹的中庭，看见她要找的少年，正站在位于角落的一间马厩前，于是跑了过去。

    「早安，今天请你多多照顾啰。」

    「……嗯。」

    真璃努力以开朗的态度向他打招呼，但罗伊却只粗鲁地应了一声，便快步走进马厩。

    （我想要把昨晚的事当作没发生过，跟他好好相处呢……他是天生个性就这么阴沉，还是单纯不善言词呢？）

    他看起来跟真璃同年或是小她一岁左右，长相也是偏可爱型的，只是因为他身上有着宛如刺青的图样——邪纹，因此难以抹去那股有如不良少年的印象。

    （不过，感觉他好像会偷偷地替雨中的弃猫撑伞呢，呵呵。）

    这样一想，恐怖的感觉就少了许多。

    真璃一边天马行空地幻想，一边跟着罗伊走进马厩，发现马厩里系着十几匹马。

    「哇——好可爱唷～喂它们吃饲料就好了吗？」  

    喜欢动物的真璃高声欢呼，将手伸向最靠近她的一匹亲近人的栗色马儿。

    但罗伊却冷冷地否定了她的猜测。

    「不，喂饲料和散步是别人的工作。」

    「咦，那我们要——」

    「抱歉，我来迟了。」

    真璃的话还没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道油腔滑调的声音。

    一回头，只见弓箭手布尔梅欧和几名强健的佣兵团伙伴们站在那儿。

    「喔，这就是队长说的女孩子啊。」

    「你、你好……」

    佣兵们个个带着稀奇的眼神走近真璃，令真璃不禁绷紧身子。

    不过，佣兵们没有做出任何不礼貌的举动，只是露出亲切的笑脸。

    「听说你是从很远的国家被绑架来的？真是苦了你呀。」

    「我们队长人很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唷。」

    若是将实情公开，会衍生许多麻烦的问题，因此大家都以为真璃是被监禁在城里的异国少女。

    佣兵们对此说法深信不疑，而且纷纷对她表示关心，让真璃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同时也不再紧张，笑着回应：

    「谢谢大家。以后要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哈哈哈，真是个有礼貌的小姐。该不会是哪一国的公主吧？」

    「布尔梅欧，要是你敢出手，后果可就不堪设想喔～？」

    「爵位或圣印都无法束缚我的魔弹唷，尤其是晚上。」

    一群人因为低级笑话而放声大笑，接着把栅栏打开，将马厩里的马匹半数带出屋外。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们啦。」

    「好的，包在我身上——呃，咦？」

    佣兵们牵着马匹离开后，真璃被留在空荡荡的马厩里，满心疑惑地歪着头。

    「我要在这里做些什么？」

    「这给你用。」

    真璃还搞不清楚自己的工作究竟是什么，罗伊便递给她一支挂在马厩角落的长棍。

    长棍的末端分成四叉，若不论大小，这种工具的形状和名字都和餐具的『叉』一样。

    「这种东西在农场很常见，我要用这个做什么？」

    「换干草。」

    罗伊回答，同时将长柄叉刺进铺在栅栏里的干草。

    先将被粪、尿弄脏的干草放在走道，再集中放在手推车上，将它们推出去外面丢弃，最后再把堆积在马厩旁的新干草拿进来。

    虽然工作内容单纯，但很明显是辛苦的劳力工作。

    「这些全部要换吗？」

    真璃环视宽广的马厩一圈后，有气无力地说。但罗伊摇摇头。

    「不，只要换空着的地方就好。」

    如果只需要换布尔梅欧他们带走的五匹马儿的干草，就等于只换了马厩的一半而已。

    听见罗伊的话，真璃先是露出欣喜的神色，但看见剩下的五匹马，又歪起了头。

    「那边的马不用换草吗？」

    说完后，她才发现这样只是徒增工作而已，于是低声喊了句「糟了！」不过，罗伊没有任何不耐的反应，他一边继续工作，同时答道：

    「那些是君主的马，不是山猫队的。」

    「喔～可是一起换不是比较有效率吗？」

    不过我不想增加工作量就是了——听见她的问题，罗伊花了点时间思索该怎么简单明了地对完全不知情的她说明，最后开了口。

    「马是比剑或铠甲还昂贵的财产，不能随便交给别人。」

    经过训练的军马，比一般的士兵还要有用，但是必须花许多金钱和时间才能培育。

    要是因为别人的关系而逃走、扭断脚，或是误食毒草而死亡，问题可就大了。

    「这么说也没错啦，就算是宠物，也会尽量避免拜托别人照顾嘛。呃，但我没有养过就是了。」

    真璃点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开始仿效罗伊，进行清理干草的工作。

    「我小的时候曾经很想养狗，还哭着对爸妈说『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当时根本不懂照顾一个生命的辛苦呢。好丢脸喔——」

    「…………」

    「你没有这种经验吗？还是说这个世界有马，但是没有狗？」

    「喂。」

    「什么？」

    「动手，不要动口。」

    「是……」

    被罗伊冷冷地骂了之后，真璃乖乖地闭上了嘴。

    【插图 3】

    （我果然被他讨厌了吗？不，可是——）

    真璃用眼角余光偷看罗伊，而他也正好在看她，于是四目相接。

    他的眼神像刀刃一般冷酷，但是却充满迷惘，并不坚定。

    罗伊立刻移开视线，专心工作，而一旁的真璃则不解地轻轻叹了口气。

    （在讨论喜不喜欢之前，更重要的是，毕竟我是他想要杀死的对象嘛。）

    真璃抱着仿佛事不关己的心情，回想起昨晚的事。

    ◇

    「嗯，我叫做真璃，你呢？」

    「…………」

    「那个——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这里是哪里？」

    「…………」

    面对要求自己说出名字并说明状况的真璃，双手持剑的少年罗伊只是一脸疑惑地伫立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回答。

    正当真璃搞不懂状况时，远方传来了说话声。

    「好安静喔，真的有混沌收敛吗？」

    「哎呀，你不相信我的直觉吗？」    

    「不、不，只要是莉昂这种美女说的话，我什么都信。」

    「谢谢你。不过我对你没什么性趣唷。」

    「呜哇，我的心受创了……」

    「先不要闲聊了。」

    当时的真璃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过这三道声音分别来自莉昂、布尔梅欧和吉拉法。

    他们手拿着火把，警戒地环顾四周。正当真璃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他们时，体魄健壮的中年男子——也就是吉拉法——便发现了真璃他们的身影。

    「罗伊，你没事吧。」

    「……嗯。」

    吉拉法跑向罗伊，一脸担心地拍拍他的屑，而罗伊好不容易才点头回应。

    一旁背着弓的青年——布尔梅欧看见五官很特殊的少女上具璃，开心地吹口哨。

    「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还真是充满异国风情呢。你是从哪里把她带来的啊？」

    「…………」

    布尔梅欧用手肘撞了一下罗伊的腹部，像是在说「真是不能小看你呢」；但罗伊依然沉默不语，露出苦涩的表情。

    只有白皙的美女——也就是莉昂察知了一切，嘴角扬起微笑。

    「哎呀，真是一位奇特的客人呢。」

    「喂，该不会——」

    佣兵团的队长忽然睁大了眼，而美女军医一脸淘气地对他点点头。

    「这个孩子就是我所感受到的混沌灾害——投影体。没错吧？」

    「……嗯。」

    被问到的罗伊点头肯定，但仍带着疑惑的神色。

    在一旁观察他们的真璃，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个——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自己接受这一切，麻烦说明一下状况好吗？」

    新出现的三个人虽然穿着奇装异服、说着意义不明的单字，但看起来不像是绑架犯或杀人犯，所以她便放心而不客气地问道。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

    真璃四处张整，心想这会不会是什么整人游戏，但完全没看到拿着塑料板的艺人躲在附近。

    重点是，对她这个普通的女孩子安排这种惊喜，到底对谁有好处呢？

    三名男士看着一脸不解的真璃，露出严肃的表情，沉默不语，因此白皙的美女走向她并问道：    

    「幸会，我叫做莉昂。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真璃。二宫真璃。」

    「真璃……这名字的发音好可爱喔。」

    「谢、谢谢你。」

    虽然同为女性，但被这种绝世美女夸赞，真璃仍不自觉地脸红。

    「所以这里到底是……」

    「这里是一座叫做艾斯特雷拉的岛屿。如你所见，他们是佣兵，而我则是军医。」

    「嗄？」

    听见不曾耳闻的地名和陌生的职业，真璃只能勉强地颔首。莉昂带着温柔的微笑，用言语对她投下炸弹。

    「而这里不是你原本所在的世界。如果说是异世界，你应该可以懂吧？」

    「……什么？」

    「呵呵，果然是这种反应。」

    真璃一脸茫然，搞不清楚莉昂在说些什么。莉昂没有责怪她，只是淡淡地出示证据。

    「吉拉法，你可以叫出魔剑吗？我想那一定是最容易理解的。」

    「哎呀呀，不要把老人当作展示品嘛。」

    佣兵团的队长耸耸肩，但还是伸出了右手，汇集力量。

    于是一团黑雾从刻划在他粗壮手臂上的图案溢出，形成一把巨大的剑。

    真璃目睹这个宛如幻想般的光景，惊讶得瞠目结舌，最后拍了一下手。

    「原来如此，这是梦吧。我又梦到幻想世界了呢。」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接着倒在草地上。

    过了几秒后，她又弹了起来。

    「不对啊，哪有这种连味道和触感都这么真实的梦啊！咦，什么，这里真的是异世界吗！？」

    看见那不是魔术表演，且无法以科学解释，只能用魔法来形容的光景，真璃半发狂似地大喊。

    布尔梅欧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真是个可爱又有趣的孩子。顺带一提，我会这个喔？」

    他拿出铁球，用指尖的邪纹在铁球上沾满鲜血，再把铁球抛向空中。

    被染成红色的铁球自由自在地移动，用血的线条画出一朵漂亮的玫瑰。

    好像飞行特技喔——真璃心中虽涌上一股感动，但仍对这无视于物理法则的动作感到愕然，而哑口无言。

    「…………」

    「咦，你没什么感觉吗？我在酒馆里展现这个的时候，女孩们都会立刻上钩呢。」

    「你可以稍微安静一点吗？」

    在这种时候仍然贯彻搭讪行动的布尔梅欧，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相当了不起。莉昂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后，转向真璃。

    「怎么样，你明白了吗？这里是异世界，存在着一种名为混沌的奇妙力量，也就是你刚刚所看见的。就是它让你出现在这里的喔。」

    「被召唤到异世界……哈哈哈，好像漫画喔。」

    「漫画？」

    「不，没什么。」

    真璃摇摇头，蒙混过去，同时接受了自己所迤过的『非现实的现实』。

    就算大吼大叫着「这不合理！不可能！」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善。

    既然如此，就算仍半信半疑，还是先接受这一切并且往前进，才是有建设性的行为。

    莉昂感佩地望着年纪轻轻却相当冷静的她，继续说下去。

    「好吧，接下来就是问题了。」

    莉昂先这么开了头，接着不知为何将视线从真璃转向罗伊。

    「你想要怎么处置这孩子？」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是你最先发现的。」

    莉昂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询问该怎么处理遗失物似地，这让真璃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而颤抖。

    实际上，她的预感是对的。莉昂的嘴角浮现一抹深不可测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说出一段残忍的话。

    「只要杀了这孩子，就能获得莫大的混沌核。你也不想让别人偷走她吧？」

    「————！？」

    她的口吻就像在问晚餐吃什么一般地轻松，但内容却恰恰相反，让罗伊惊讶地倒抽一气。

    「杀……咦？」

    真璃一时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而莉昂就像个教导孩子的老师，温和而平淡地说：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所以我先把这个误会解开。」

    「你以为自己是从原本所在的世界，穿过了空间和次元，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对吧？不过啊，这是错的。」

    「…………」

    真璃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自己将听到某种恐怖的事实，因此默不作声。莉昂毫不保留地将实情告诉她。

    「你是从混沌诞生的投影体——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你只是住在异世界的『真璃』这个人的影子。说得更清楚一点，你是个冒牌货，根本连人都不算。」

    「连人都不算？」

    真璃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她的手脚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也能感受到热和痛，心脏更是持续地跳动着。

    但自己却是个冒牌货，甚至连生物都不算。

    「我刚才说的混沌，不知道是透过什么样的道理——不，混沌之所以为混沌，就是因为它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和法则——可以读取存在于异世界的一切事物的信息，连外表和记忆都能仿真。」

    换言之，就是映在水面的月亮。

    混沌穿越次元，成为一面镜子，照映出另一个世界的『真璃』。

    「那就是我？」

    「是啊，或许用『复制人』来描述，你比较能理解吧。只是严格说来，两者也不尽相同就是了。」

    在后方聆听两人对话的罗伊等人，虽然因为这个陌生的词汇而感到疑惑，但这个词汇却是真璃所知道的。

    她深刻理解了自己的状态，因此感到绝望。

    「那我真的……」

    「你只是混沌模拟『真璃』的冒牌货。你死了之后，就会变成一颗叫做混沌核的黑色球体，不会留下尸体。不过，要证明给你看，只有杀死你一途。」

    除非死亡——除非将她破坏至无法继续维持她的存在，否则完全无法区别混沌投影体和实体。

    毕竟映在水面的月亮，绝不是真的月亮。

    「就算『你』死了，也不会对『真璃』有任何影响。你是混沌的集合体，对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存在；而对于可以将混沌变成力量的人们来说，你则是一种非常可口的食「粮喔。」

    「食粮……哈哈，我真的被当作怪物了呢。」

    明明就不是该笑的场合，真璃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现在真的就是除了笑之外，便什么都无能为力的状况。

    「请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我就连这种逃走的选项也没有，对吧。」

    「是啊，就像我刚才说的，来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真璃』，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送回不送回的问题呀。」

    当真璃在这里纠葛的此刻，真正的真璃可能正在学校里听着无聊的课。

    假使真有跨越次元的移动方法，她也无处可归。

    将一切都坦白地告诉她后，莉昂再次将视线转向罗伊。

    「我再问你一次，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孩子？」

    「我……」

    「只要杀了她，你就能获得极大的混沌核，变得比现在更强。对方是混沌投影体，所以没有人会责怪你。不，甚至可能还会赞扬你，说你消灭了混沌，恢复了周遭的秩序呢。」

    真璃虽然无从得知，但厌觉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很普递的事。

    纵使对方看起来是名柔弱少女，混沌就是混沌。

    混沌打乱自然法则，对日常生活造成威胁，更以魔物之姿出现，杀害许许多多的人，是人们所憎恶的对象。

    即使是透过邪纹的型态来利用混沌的罗伊，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

    罗伊再次低语，紧紧地握住剑柄。

    真璃见状，除了颤抖，也无能为力。

    「……」

    面对拿着武器的对手，就算抵抗也毫无胜算。

    即使逃走，也一定会被轻易地追上吧。

    话虽如此，真璃依然不想放弃，她直视着少年的双眼，坚定地表达出想活下去的意志。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罗伊心中的思绪如漩涡一般地挣扎着。

    但是以结果来说，他并没有把剑挥下。

    「可恶……！」

    罗伊咒骂着自己的不成熟，而吉拉法用他的大手拍了拍罗伊的肩头。

    「没关系，就这样吧。要是因为眼前的欲望而扭曲自己的想法，一定会后悔到断气那一刻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下手，睡觉也会不安心吧。」

    布尔梅欧也故意轻浮地笑着说：像是在鼓励罗伊似地，拍拍他的背。

    看着他们三人，莉昂也露出一抹爽朗的微笑。

    「就算对方是混沌投影体你也不介意，真是个没原则的人耶。」

    「只要是可爱的女孩子，就算是长着尾巴或翅膀的魔物，我也要搭讪——这才是我的作风呀。所以，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啊，真璃？」

    「你、你在说什么啊！」

    布尔梅欧将严肃气氛一扫而空，突然对真璃提出这种邀约，让真璃在各方面都感到惊讶。

    在一旁看着的吉拉法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这个轻薄的部下头顶敲了一拳。

    「你回到城里，去对村庄的女孩子搭讪吧。」

    「队长，很遗憾，那里没有可爱的女孩呀～假如安东利尼大人的妹妹在这里，我早就靠着邪纹护送她到床上了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要是君主大人下令讨伐你的话，我可不会袒护你。」

    吉拉法再敲了布尔梅欧一下，接着对真璃露出一抹僵硬但柔和的笑容。

    「既然如此，反正你也无处可去，要不要暂时待在我们的佣兵团工作呀？」

    「咦？」

    「我没有要你跟我们一起挥剑，你只要帮忙准备食物、照顾马匹就好。我们佣兵团里都是男人，所以可能会有些像这个笨蛋一样想要对你出手的家伙，不过到时候会有很～恐怖的大姊姊来救你的。」

    「哎呀，你在说谁啊？」

    看见莉昂故意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装着什么危险药品的小瓶子，现场再次充满笑声。

    「……你们不是要杀了我吗？」

    真璃担心他们开朗的态度，只是让她松懈的陷阱。

    听见真璃充满警戒、战战兢兢地这么问，吉拉法再次对她露出温和的笑脸。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会这么做，不过毕竟我们是佣兵团嘛，没拿到钱就杀人这种赔本的工作，我们才不想做呢。」

    话虽如此，他们并没有义务对她伸出援手，也没有理由舍弃杀了她之后，可以强化邪纹这  样的利益。

    即使如此，他们之所以没有杀掉真璃，只能说是因为他们都太过天真了。

    包括始终低着头、动也不动的罗伊在内。

    「那么，小姐你又想怎么样呢？」

    听见吉拉法对自己这么问道，真璃虽然充满迷惘与困惑，但仍诚实地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想要活下去。你们说我是冒牌货，甚至不是人，但老实说我并没有这种感觉。虽然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可能全是梦境，但只要能活着，我就想继续活下去。」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生物特有的，根本的意念，既坚强又美丽。

    无关乎她是人或是投影体。

    吉拉法满意地点点头，拿出队长的态度宣布：

    「那么，小姐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山猫队的成员了。」

    「是！」

    真璃精神饱满地敬礼回应。对于即将生活在这个充斥着混沌的异世界，她的心中满是不安与期待。

    不过，唯有那个没有加入大人们表示欢迎的行列，而独自伫立在一旁的少年，令她相当挂心。

    「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变强的……」

    因为此时低着头的罗伊，看起来弱小得完全不像是曾经把剑朝向她的佣兵，反而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喂。」

    「呜哇噢！」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真璃发出怪叫，瞬间从回忆被拉回现实。

    她慌忙地转头一看，只见罗伊面有愠色地指着干草。

    「动手。」

    「啊，抱歉抱歉。」

    被罗伊指责自己停下了工作，真璃赶紧道歉，并重新拿起长柄叉。

    「没脏的就不用换，对吧？」

    「嗯。」

    「OK。不过马粪和马尿的臭味好重喔，夏天的时候根本是地狱吧。一个不小心搞不好还会中暑晕倒——」

    「喂。」

    「是、是，动手，不要动口对吧。」

    真璃担心又被责骂，赶忙清除脏污的干草。

    然而，罗伊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不怕我吗？」

    「呃，这个，怕是怕啦……」

    真璃吓了一跳，反射性地说出了真话。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遇见一名身上有像是刺青图案的少年，而且双手还装备着剑——要是有哪个女孩子在差点被他杀死的状况下还不害怕，那反而是这个女孩子比较恐怖吧。

    （不过他长得很帅，而且女孩爱上本来要杀害自己的杀手的情节，就算不是少女漫画，也经常出现啊。）

    对于直视现况，并将其认定为现实更甚于梦境的真璃来说，她本来也无法那么乐观，因此对罗伊感到恐惧。但是——

    「可是，你不是没杀我吗？」

    真璃不知道原因，而且就算问了，他应该也不会回答吧。

    他可能还在犹豫，也有可能突然改变心意。但即使如此——

    「我不是很了解什么混沌，可是你不是放弃了变强的机会，救了我的命吗？所以，虽然很可怕，但我不害怕。」

    因为这是对救命恩人的礼仪。

    听见真璃这么断言，罗伊移开视线，矢口否认：

    「我才不是救你，我只是没杀你而已。」

    「一样啊。」

    他在害羞呢——真璃心想，同时微笑着否定他。

    「拥有想救人的欲望，和为了救人而舍弃自己的欲望，都是一样尊贵的行为唷——这是我听一个不知名的阿姨说的。」

    「…………」

    「这时候应该吐槽说『那个阿姨是谁啊！』……这个世界该不会没有耍笨和吐槽的概念吧！？」

    真璃之所以能轻松地开玩笑，把这件事说得很重要似地，完全是因为她不了解这个世界。

    先不论大都市，艺人或吟游诗人几乎不会造访位于边境的农村，再加上平日农事繁忙，很难发展出她所熟悉的相声之类的文化。

    同时，她也不明白罗伊——邪纹使佣兵有多么强、多么危险，这个世界上的一般人对其有多么畏惧。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她的态度或许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总之，只要你没有想杀掉我的念头，我就不会怕。而且既然我们都是佣兵团的伙伴了，我也想要跟你好好相处啊，OK?」

    天生讨厌拐弯抹角的真璃，坦率地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身为邪纹使的少年，对这番话又有什么感觉呢？

    罗伊转身背对着她，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真的？啊～太好了。」

    真璃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仍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耍笨和吐槽啊？还是像外国的家庭喜剧一样，只有一直耍笨？毕竟从建筑物来看，这里的西洋文化气息似乎很浓厚——」

    「喂。」

    「什么？」

    「动手，不要动口。」

    「是……」

    这段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对话，让真璃深自反省，同时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但她仍然不知道背对着她，在一旁继续默默工作的罗伊，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

    ◇

    「好热好臭又好累～」

    当红色的黎明天空变成蓝天的时候，终于打扫完马厩的真璃，脱下因汗水而闷热的皮手套，瘫坐在地。

    罗伊的工作量至少是她的两倍，但却一点也不喘，就这样走向城里。

    「要开始下一个工作啰。」

    「咦～还有喔～」

    劳动真的很辛苦呢——连打工经验也没有的真璃一边这么想，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上。

    两人抵达了厨房后，一名穿着围裙，看起来就像主厨的中年男子，已经在等着两人的到来。

    「你们来啦，那些就拜托你们啰。」

    主厨这么说，同时指向放在角落的满满一篮马钤薯。

    「只要削皮就OK了吗？」

    「你该不会连马钤薯要削皮都不知道吧？」

    「不，没有那么夸张啦。」

    看见罗伊一脸吃惊的样子，真璃赶紧摇头否认。  

    她很擅长做菜，削皮这种小事，就算没有刨刀也不用担心。

    只不过主厨所指的马钤薯，真的就像山一样多，目测至少也有三百颗以上。

    「要把这些全部削完吗？」

    主厨对脸色苍白的真璃深深地点头。

    「不晓得你知不知道现在城里有几个人？安东利尼大人的士兵有一百七十人，你们佣兵团有三十人，而佩尼亚克鲁男爵所雇用的士兵中，跳槽到我们这边或是因为受伤而留下的，共有四十人。这样你还觉得多吗？」

    「不……」

    原来需要准备大约两百五十人份的食物啊。这样可能还嫌少呢。

    真璃做出觉悟，拿起刀子，坐在罗伊旁边开始削起马钤薯。

    「不过，这里的马匹要分开照顾，但食物却是一起做呢。」

    「厨房只有这一个。而且分开做的话会浪费柴薪。」

    「节约燃料对吧，原来做菜的时候是以效率为优先啊。」

    「而且，料理不管由谁来做结果都一样。」

    「咦——没这回事吧，对不对？」

    真璃转向主厨，寻求他的认同，但他一边将小扁豆放进锅里，一边苦笑着说：

    「如果是大陆中央的文化中心埃拉姆，或是同盟、联盟的首都就算了，但这个艾斯特雷拉实在是不太富饶，很难齐全地准备大量蔬菜和香料，来制作精致的料理呀。」

    「原来如此。」

    「如果是在沿海地区，至少还可以捕一些海产，但像这种内陆地区就……」

    再加上君主为了博取支持，将大量的食物分配给在前领主的暴政下饱受饥馑的村民，因此没有多余的粮食。

    「我果然一直以来都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诞生在食物充足到甚至能丢弃的国家，从不知饥饿为何物的真璃，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歉疚之意。

    虽然情绪有点低落，但真璃依然持续不停地工作。一个小时后，本以为没有尽头的马钤薯全部都被削完皮，在锅里消失了踪影。

    「结束～！不知名的阿姨，真璃亲身体验了劳动的尊贵，而且手都快要断了！」

    「吵死了。」

    真璃激动地大喊。不时被迫充当她说话对象的罗伊，露出此平常更疲累的表情垂下双肩。

    这时，刚出炉的料理被放在两人的面前。

    「来，在有人闻到香味聚集而来之前，你们先吃吧。可以吃热腾腾的料理吃到饱，是负责做菜的人的特权喔。」

    「哇——谢谢！」

    回想起来，真璃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至少有半天以上没吃东西了。她开心地从主厨手中接过一盘满满的料理。

    「我说啊，你每天帮忙削皮，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好处？」

    「啰唆。」

    被真璃察觉了这一点，罗伊转过身，朝厨房旁的餐厅走去，于是真璃也笑着追上他。

    今天的菜色是没有奶油也没有玛琪琳的硬邦邦面包，还有用豆子和马钤薯炖煮的汤。

    异世界的人们每天所吃的食物，对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简直就像来自天上的甘露；这样的料理对异世界人来说虽然算不上什么，但饥饿就是最棒的调味料。

    真璃压抑着急躁的心情，先将双手合十一

    「我要开动了——呃，这里有什么特别的礼仪吗？」

    「你高兴怎么吃就怎么吃。」

    罗伊没好气地回答，接着用木汤匙舀起热腾腾的马钤薯汤。

    如果是伯爵等拥有高等爵位的君主们或少数的富豪就另当别论，庶民们根本没有繁琐的餐桌礼仪，这在每一个世界都是相同的。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嗯～我想要再咸一点耶。盐在这个世界该不会是很贵重的食材吧？就像古罗马时代，盐贵重到可以当作薪水呢。而且这里又是内陆，要是没有能采集到岩盐的地方——」

    「喂。」

    「什么？」

    「给我安静地吃。」

    「是……」

    这段对话一下子就已经变得很熟悉了。在遭到责骂后，真璃把面包塞进嘴里。

    就在两人吃着稍嫌早了点的午餐时，一名眼熟的中年男子走进了餐厅。

    「喔～你们相处得很好嘛。年轻人真不错呢。」

    伴随着像老人似的发言一起出现的，不用说，正是山猫队的队长吉拉法。

    「早安，队长先生。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你明明就还很年轻啊——』来奉承你呢？」

    「哈哈哈，要是你能把真心话藏起来别说，就更好了。」

    吉拉法笑着回应真璃那没礼貌的发言，接着从主厨手中接过盘子，坐在他们对面。

    「工作做得还好吗？」

    「嗯，还算差强人意。不过要是对方多陪我说点话，就更好了。」

    「哈哈哈，这就像是每餐都想喝葡萄酒一样奢侈啊。」

    「…………」

    一旁的罗伊露出非常嫌恶的表情，仿佛在说「我说得还不够吗？」但真璃决定装作没看到。

    「不过，我本来以为佣兵团应该更恐怖、更有杀气之类的呢。」

    虽然有名阴沉的少年，但其他人都像布尔梅欧一样，个个都是喜好酒色筵宴的吵闹家伙。

    几次谈话间，真璃也发现吉拉法只是个亲切的大叔，完全看不出来他是能操控魔剑的强力邪纹使。

    「大家似乎都很欢乐，所以我就安心了。」

    听她这么说，佣兵团的队长高兴地笑了。

    「嗯，大家每天都很努力地快乐过活呢。」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这句话，吉拉法刻意不说出来。

    毕竟对于总是及时享乐的佣兵团来说，若是为了什么事情不如意而不开心，才是一件愚蠢无比的事。

    「对了，小姐，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

    就在吉拉法改变话题的时候，餐厅入口忽然传来呼唤他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儿啊，吉拉法队长。我想跟你讨论酬劳和下一个计划，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这个语调夸张的声音，来自于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来和佣兵出身不同的金发青年——安东利尼·帕拉占德。

    他的心腹，也就是面颊消瘦的魔法师，也站在一旁。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吉拉法说完，赶紧把剩下的汤灌进嘴里。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用只有真璃听得到的声音低语：

    「小心点，不要让那个君主大人注意到你。」

    「咦？」

    真璃还来不及问个清楚，吉拉法便跑向安东利尼，离开了餐厅。

    这时，骨瘦如柴的魔法师突然停下脚步，用带着疑惑和嫌恶的锐利眼神瞪了真璃一眼。

    【插图 4】

    「咦？什么？因为我太可爱了，所以被看上当嫔妃候选人吗？」

    待君主一行人远离之后，真璃不安地问道。罗伊无视于开玩笑的部分，认真地回答：

    「那家伙也是想要混沌核的人之一。」

    「啊，原来如此……」

    杀掉身为投影体、极大混沌的真璃之后，会得到好处的，其实不只罗伊他们这些邪纹使。

    君主也想要驱除混沌，以加强圣印的力量。

    不同于单纯得到力量的邪纹使，同时还能获得爵位、领地、财富及权力的君主，甚至可说对此更为积极。

    安东利尼虽然绝非坏人，但却深具野心，要是让他得知真璃的真实身分，他一定会毫不考虑地用剑贯穿她的胸口吧。

    因为极大混沌核正是如此有价值的东西。

    「你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太引人注目。」

    「是——」

    被交待要自重后，真璃望着身旁继续吃饭的罗伊，吞下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他也应该想要更强大的力量才对呀。

    就算问了，他八成也不会回答吧——真璃这么想着，同时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有点冷掉的汤送进嘴里。  

    ◇

    由于在准备晚餐之前暂时没有其他工作，因此闲下来的真璃便被叫到莉昂的房里，开始学习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

    「虽然我昨天已经大概提了一下，不过我们还是从混沌开始学吧。」

    既然这里是混沌的世界，要是不了解混沌，便无法继续学下去。

    「简单说，混沌就是扰乱自然法则的东西。」

    莉昂如此说明，接着拿起桌上的羽毛笔。

    她的手一放开，笔当然就随着地心引力而落下。

    「东西会往下掉，这就是自然法则，对吧。可是在混沌的作用下，情况就会改变。」

    莉昂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笔，再次举在胸口处后，放开手。

    一瞬间，眼前似乎出现一种有如淡淡墨水的东西，于是羽毛笔违反了重力法则，弹向天花板。

    「这果然不是变魔术啊……」

    真璃抓住轻轻飘落的羽毛笔检查，但没找到任何机关。

    其实昨晚在看见吉拉法和布尔梅欧的能力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像这样，让平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就是混沌的力量。不过它会在什么时候、引起什么样的现象，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莉昂从真璃手中接过羽毛笔，继续说明。

    「刚才这种程度简直能用可爱来形容了，事实上混沌引起的灾害更严重。像是下火雨啦、把一整个村庄吞进沼泽里啦、让军民们全部摔死在天上等等。」

    「哇……」

    真璃想象着刚才发生在羽毛笔上的现象，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于是脸色发白。

    「另外也会投影出很多住在异世界的危险魔物唷，就像你一样。」

    「我一点也不危险啊？」

    「天晓得。」

    莉昂开心地笑着说，但真璃不敢问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口一好转移话题。

    「总、总之，全都是混沌的错就对了。」

    「是啊，全郡是混沌害的。曾经让人类文明毁灭一次的也是它呢。」

    据说距令两千多年以前，世上仍存在着确切的秩序。

    然而某天秩序忽然崩坏，世界顿时被混沌所充斥。

    「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而这么做的。事实上，就连这究竟是人为的还是自然发生的，都没人知道。」

    被后世以『黑暗期』、『大破坏时代』等不祥名称所称呼的当时，世界笼罩在远比现在更浓密的混沌之下。

    那意味着更强大的投影体——现在几乎不会出现的魔神、破坏种等极大混沌，在当时都旁若无人地阔步前行。

    因为秩序崩坏的关系，既有的法则失去了意义，人类无法使用自己累积至今的技术——武器，只能束手无策地被一群极大混沌给蹂躏，濒临灭绝。

    「据说当时拯救全人类的，就是第一个创造圣印的人——初代君主雷欧。」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如何得到圣印的，众说纷纭。

    此外，也有一说认为有人比他更早得到圣印。

    即使如此，唯独一件事绝对不会有错，就是在只能畏惧混沌的人们面前，高揭『能带来秩序的圣印』这个希望，并在大陆的中央打造出一座大都市——埃拉姆的，就是一个名为雷欧的青年。

    「哇——好厉害的人喔。」

    这个故事就像神话或传说一般夸张，因此真璃没什么切身感受，只是暧昧地点点头。

    「在雷欧之后，自己创造出圣印，或是将别人的圣印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就是现在的君主了。你见过安东利尼大人了吗？他就是统治这片土地的君主，说得明白一点，也就是国王啦。」

    「就是那个装模作样的金发男子吗？队长先生和罗伊严厉地嘱咐我不要接近他。」

    「对，一点也没错。」

    莉昂微笑着说。由于正好提到君主，于是她接着说明与君主并重的另一种存在。

    「君主可以赶走混沌的魔物，恢复秩序，而一直以来和君主并肩战斗的，就是邪纹使。就像字面上一样，他们是能够使用邪纹的人，也就是罗伊他们。」

    「那些像流氓的刺青，该不会就是邪纹吧？」

    「答对了。」

    莉昂深深地点头表示赞扬。

    只要打倒诞生自混沌的魔物，就会出现混沌核。

    君主能用他高贵的精神力将其转换为秩序，纳入圣印之中。

    邪纹使则可以将它以邪纹的方式封印在肉体中，藉此消灭混沌。

    「透过君主和邪纹使的努力，虽然还没有完全消灭，但秩序已经有所恢复，现在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能过着稳定生活了。」

    不过，因为不用忙着对抗混沌，闲下来盼人类竟然开始互相争夺上具是讽刺至极。

    「所以，君主才会当国王，而邪纹使则是当佣兵啰？」

    「对。正因为他们镇压了混沌，让这块土地可以住人，所以他们才会被人民推选为统治者，开始享有『君主』这个称呼。」

    「没有身为君主的佣兵，或是身为邪纹使的国王吗？」

    听见真璃这个纯粹是突然想到的问题，莉昂微微地瞇起眼睛。

    「……没有耶。有些没有领地的侍从骑士，会一边修行，一边当佣兵来赚取生活费，但拥有圣印与力量、足以被称为骑士的人，至少都会拥有一个村落——不管那村落有多小——并被要求尽君主的义务。」

    「所以也没有身为邪纹使的国王？」

    「这就更不被允许了。邪纹便是一种邪恶的存在，一般人都对他们深恶痛绝呢。因为将混沌以邪纹的形式纳入肉体，就等于是愈来愈接近魔物。」

    「这样啊……」

    ——你不怕我吗？

    罗伊之所以这么问，原来不是因为他曾经用剑指着自己。

    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之后，真璃的心情变得复杂，但仍提出疑问。

    「可是，既然以结果来说，他们都守护了人们的生活，我觉得没有必要区分君主和邪纹使呀。又不是说邪纹使就一定是坏人，对吧？」

    或许是因为目前为止她所过见的都是好人，所以她的感受才特别深刻吧。

    「那叫做圣印吗？只要拥有那种东西就可以当国王，不是很奇怪吗？跟混沌那种危险的东西战斗确实很了不起没错，可是这不代表他拥有足以统治别人的能力和个性啊。」

    统治这片土地的安东利尼准子爵，虽然在真璃和罗伊等人心中的印象很差，但以一名统治者来说，他的资质还算刚好及格。

    然而，前领主佩尼亚克鲁男爵，却完全不是当君主的料，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他的圣印才会遭到剥夺。

    「在我的世界里，也有让人觉得『凭什么是这种家伙！？』的人居于上位，施行奇怪的政策，或是引发战争，所以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啦……」

    正因为世上存在着『愚民』这个词汇，因此不能说她的国家多年来采用的民主制度绝对正确、而这个世界通行的君主制度绝对错误。

    即陡如此，莉昂仍对因为感到疑惑而皱起眉头的真璃表示佩服，朝她点点头。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人的善恶，并不是靠圣印的有无或力量的强弱来决定的。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君主以外的人担任统治者的情形，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唷。」

    「嗯～是谁说不能允许的？难道是神吗？」

    「不。」

    真璃鼓起腮帮子，而莉昂对她摇摇头，停顿了一下后，这么说：

    「是魔法师和其组织——魔法师协会。」

    「魔法师协会……是魔法师的学校吗？」

    真璃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戴着眼镜的著名少年，不由得感到怀念，但她随即察觉莉昂的脸色凝重，因此立刻端坐。

    「我忘了说明，让这个世界运作的存在，除了君主和邪纹使之外，还有另一个——那就是魔法师。」

    「所谓的魔法师，就是只要他挥舞魔法杖，咏唱咒语，就会突然冒出蛋糕的那种人吗？」

    「呵呵，你的认知没错。」

    听见真璃这种语带嘲讽的比喻，莉昂笑着赞同。

    「将混沌改变为秩序的是君主；将混沌直接纳入体内的是邪纹使；而使混沌变调，引起超自然现象的，便是魔法师了。」

    「嗯～我不太理解三者的差别。」

    「对呀，在普通人的眼里，这三者都是『拥有强大力量的超人』吧。不过最大的差异点，就在于魔法师只能操纵混沌，而没有能力消灭它。」

    就像不管是把水冻结成冰，或是加热变成水蒸气，水的质量都不会改变；就算改变混沌的型态，混沌也不会变少。

    除非像君主那样使它变质为无害物，或是像邪纹使那样将它吞噬。

    不过，水变成冰之后，就能成为冰刃；而当它急速地变成水蒸气时，也会产生激烈的爆炸。

    「即使魔法师无法消灭混沌，也能成为与混沌战斗的战力。因此人们才建立魔法师协会这个机关，集中养育许多有才能的孩子。」

    魔法师协会位于大陆的中央，也就是最先取回秩序的埃拉姆。

    创始者是初代君主雷欧的侍从，有大贤人之称的魔法师。

    「在那里，学生们除了学习元素、生命等六种系统的魔法之外，还要吸收大量知识，以求能在对内、对外的政治上协助君主。唯有被认可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才能被派遣去辅佐君主唷。」

    「咦～…………嗯，该不会那个消瘦的男子，就是魔法师吧？」

    真璃想起站在安东利尼身边的那个像是秘书的男子。

    毕竟他身上的长袍看起来就像魔法师。对于真璃的推测，莉昂点头回应。

    「你也见过努班了吗？他就是安东利尼大人的魔法师没错。」

    「我被那个人瞪了耶，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个人的视线实在令人不舒服，因此真璃特别问道。莉昂思忖了一番，说道：

    「这个嘛，毕竟他是操纵混沌的魔法师，说不定察觉到你是投影体呢。」

    「咦——！？」

    假如真是如此，这件事就会从魔法师的口中传进君主的耳里，而真璃就会被杀了。

    「你、你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真璃慌张地抓住莉昂，莉昂将手放在真璃的肩上，示意要她冷静。

    「就算他知道你是投影体，应该也不会认为你是极大混沌吧。因为你看起来很弱小。」

    真璃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搞不好连流浪狗都打不过，就算把她杀死，也只能得到极小的混沌核——一般人通常应该都会这样判断吧。

    「杀掉一个放着也无害的投影体，把山猫队变成敌人，很不划算吧？」

    就算是已经成为准子爵的安东利尼，也敌不过操纵魔剑的吉拉法。

    当然，山猫队的队长也没有温厚到看见自己人受伤了，还会坐视不管。

    「所以，只要你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我想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还好我生为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真璃忍不住夸赞自己，并摆出胜利的姿势，接着又不悦地歪着脸。

    「可是，就算对方是投影体，也不用那么嫌恶地瞪人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真璃寻求莉昂的赞同，但莉昂却摇摇头。

    「没办法。为了与混沌战斗，魔法师一直以来都是接受英才教育的。就算你外表是个可爱的女孩，他也一样讨厌身为混沌结晶的投影体。」

    「原来如此……」

    「当然也有些人认为只要投影体无害，就不用讨厌，甚至还有人将投影体当作宾客欢迎呢。特别是把投影体当作仆人或朋友的召唤学系毕业生，更是如此。」

    「不过，他们明明在利用混沌、操纵混沌，却又讨厌混沌，这不是很奇怪吗？」

    真璃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莉昂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隐约感觉到……你该不会很聪明吧？」

    「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是笨蛋吧？」

    「不，我是在夸奖你很敏锐唷。」

    被真璃用白眼一瞪，莉昂温柔地笑着回答，接着轻声低语：

    「没错，魔法师天生就充满矛盾，而这种矛盾会带来黑暗……」

    「莉昂小姐？」

    「抱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呃——魔法师会辅佐君主吧。」

    莉昂很明显地是在转移话题，但真璃知道即使追问，莉昂也不会说，于是跟着回到原本的话题。

    「魔法师的工作是辅佐君主。但他们还有另一项任务，就是严守魔法师协会制定的爵位制度。」

    「爵位是指伯爵、公爵之类的那些吗？」

    「没错。从低到高是侍从骑士、骑士、男爵、子爵、伯爵、边境侯、侯爵、公爵，以及大家引颈期盼，但至今尚未出现的皇帝。」

    「哈哈哈，我有点记不起来呢……」

    真璃发出几声干笑，但莉昂也并没有要求她背下来。

    「你只要知道有这种阶级区分就够了。根据圣印的强弱，也就是恢复秩序的功绩多寡，君主可以被授予更高的爵位，并分得符合该爵位的领地。」

    除此之外，还能拥有雇用大批魔法师的权利。

    「爵位的高低，是由魔法师来判定的吗？」

    「答对了。而如果有人不遵守爵位制度，也就是没有圣印却占据领地，或是拥有圣印却不尽君义务，他们就会透过自己的魔法和他们所雇用的佣兵团前去讨伐。」

    讨伐这个词汇，听起来就像打倒邪恶的正义伙伴一样，但简单来说，他们只是用武力排除——杀死不服从自己的人罢了。

    「……总觉得魔法师协会听起来好像什么邪恶的秘密结杜，黑幕重重。」

    「呵呵，你的想法或许不能算全错喔。」

    莉昂的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笑容，而真璃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凉意，全身颤抖。

    「即使会遭到埋怨，也要采用爵位制度的根本目的，是为了避免世界又回到君主们无谓地斗争，最后失去圣印的大混乱时代。因此利用浅显易懂的褒奖方式来提高君主们的动机，让他们愿意消灭更多混沌。」

    然而到了现在，反而却变成只要遵守制度就好，加速了君主之间的斗争。

    「决定规则的是魔法师协会，所以无论是多么差的人，只要拥有圣印，就可以治理土地；而无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只要没有圣印，就不能治理土地……总之，不管怎么看部有问题呀。

    来自异世界的真璃，在不清楚详细历史的状况下，只是听到简单的概要说明，就对这个世界界的人们所制定的规则加以批评，只能说是多管闲事吧。

    依然无法接受这种状况的少女，把嘴歪成「へ」字形。莉昂没有刻意安慰她，只是继续补充道：

    「对爵位制度抱有疑问的君主为数不少，而且在协会管不到的边陲地区，应该也有由邪纹使统治的国家，或是由群起抵抗混沌的一般人所形成的众落吧。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够消灭一切混沌的圣印——皇帝圣印出现，世界就会完全改变了。」

    充斥混沌的大地，是一个不停变化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不只是往坏的方向成长，而也会往好的方向成长才对。

    「像你和罗伊这些年轻的力量，一定能逐渐地改变这个世界吧。」

    「干、干嘛突然说这种话啊，请不要对我施加奇怪的压力啦。」

    你期待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能做些什么啊——真璃激动地摇头。

    「而且莉昂小姐自己也很年轻啊！」

    真璃想要鼓励她，但军医白皙的额上却浮现了青筋。

    「……真璃，话先说在前头，我才十九岁耶。」

    「咦、咦咦咦咦咦咦——！？」

    听见这番令人诧异的自白，真璃发出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惊讶的尖叫。

    「我还以为莉昂小姐一定至少有二十五岁呢！？因为你有大人物的威严，又散发着恶女似的气息，莉昂真的很老……不，很成熟呢！」

    真璃不小心将许多内心话说溜嘴，但仍给她一个鼓励的大拇指手势。

    而莉昂只是露出微笑，默默地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

    「欺，真璃，我这里有一种可以让你很轻松的药呢。」

    「轻松是什么意思！一定不是高兴的意思对吧！？」

    「我记得你的世界里的神，曾经告诉人类『活着是一种苦行』对吧？」

    「那不是神，是佛，而且它并没有推广自杀行为！」

    真璃似乎踩到了莉昂的痛处，于是转身逃离笑盈盈地将疑似毒药的小瓶子递向她的莉昂。

    「我、我还有准备晚餐这个崇高的使命，先告辞了！」

    真璃用宛如脱兔般的脚程冲出房间，根本没有时间回头。

    也因此，莉昂脱口而出的轻声低语，便没传入她的耳里。

    「没错，世界会逐渐改变——即使是往我们不乐见的方向。」

    ◇

    在斯特雷拉这个地方，午餐虽然会吃得很饱，但吃过晚餐后便立刻就寝，所以只吃一点点。

    因此，前去帮忙准备晚餐的真璃，工作量也比白天少了许多。

    话虽如此，她仍然削了超过一百个马钤薯的皮，削到手都麻了。回到房间后，她便直接倒在床上。

    「好累，真的好累……」

    不过她自己也知道，既然还有力气抱怨，就表示还可以承受。

    虽然有文化上的等级差异，但在因为混沌的关系而无法使用复杂机械的这个世界里，工作的效率都无法提升，无论是农业或工商业，为了生存下去而必须做的工作，工作量都很庞大。

    能够轻松悠哉地过活的，大概只有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取金钱的佣兵吧。

    「我还真是幸运呢……」

    真璃翻了个身，喃喃自语道。

    收留自己的佣兵团成员，每个人都很好，甚至让人觉得过意不去。

    但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投影体当中，一定也有不少在完全不清楚状况的情形下就被杀，成了圣印或邪纹的粮食吧。

    非但如此，在渺无人烟的魔境地带，可能也有许多投影体被魔物吃掉或饿死吧。

    只是，用「死」来形容只不过是个冒牌货的投影体，或许不太正确吧。

    「是幸运吗……」

    真璃每次说出这个词汇，就会联想到一道由不幸的人们尸体所堆栈而成的阶梯。

    踩着这些尸体往上爬的我，难道不是一个难以原谅的罪人吗？

    「即使如此，只要能活着，我就想继续活下去。」

    真璃大声地砥砺自己，不让自己被那种莫名的罪恶感禁锢而裹足不前。

    这种坚强的精神，从罗伊等人、从这个世界的居民来看虽然一点都不稀奇，但是在她原本居住的国度，却足以令人感到惊讶。

    让她产生这种精神的契机——一场不输混沌灾害的灾厄场景仿佛又将浮现于脑海，于是真璃赶紧盖上棉被，将意识交付于即刻袭来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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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四章 战乱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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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都在田里帮忙农事的他，以为自己很清楚活下去是一件辛苦的事。

    然而他完全无法想象，存活下来之后，等在后面的才是真正的绝望。

    房子和田地全都在烈焰中消失了。

    换句话说，也就是所有的财产都付之一炬，连今天的面包都不知道在哪里。

    「妈妈，我肚子好饿喔……」

    一无所有地从被火焰吞噬的城镇里逃出来，抵达一座村庄里的家畜小屋后，幼小的妹妹扑进母亲的怀里哭泣着。

    「乖，大家都在忍耐唷。」

    「可是……」

    小屋里挤满了与他们有着同样遭遇的人们，妹妹本来还想继续哭诉，但是当她察觉到众人沉重的眼神后，便闭上了嘴。

    在挥舞着火焰魔剑的黑色巨人这个惊人的混沌灾害下活着逃出来的，可能只有不到一千人。

    而来到这个村子避难的，只有当中的两成左右，也就是大约两百人。

    然而，这个本来只有一百个人居住的小村落，既没有房子让比原有居民多出两倍的人住，也没有足以填饱他们肚子的粮食。

    除了正好有亲感住在这里的少数幸运的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只能想办法借宿在会有风从门缝吹进来的家畜小屋中，生啃着村民出自同情而施舍给他们的小芋薯。

    「可恶，可恶的混沌，可恶的混沌……！」

    坐在旁边的中年男子按着因为灼伤而起水泡的手臂，不停地恶言咒骂着。

    「以后要怎么办啊……」

    「干脆把这个村子里的家伙给……抢过来……」

    两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年轻人，低声说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话，并用充满血丝的眼睛四处张望，担心被村民听见。

    「呵呵呵，哈哈哈！」

    双眼失焦的女子一边大笑，一边抚摸着一个脏兮兮的洋娃娃。她一定是扔下了自己的孩子，独自逃走，并因为那份罪恶感而崩溃了吧。

    他并没有正确地理解这一切。

    得知恶梦尚未结束的他，光是要拉住那即将溃散的心，就必须耗费极大的精力。

    「我要变强。我要变得比什么都强，比什么都强……！」

    他不断地喃喃复诵着，仿佛在念咒语一般，试图用这个意念把心填满，不让绝望有缝隙爬进来。

    看着儿子的父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双眼。

    「欸，有个地方可以让你变强，你想去吗？」

    父亲这么问。他隐约感觉到，父亲的语气里带有一丝阴沉的感情。

    在此同时，他也很难过地明白了这是拯救家人的唯一一条路，如果他拒绝了，年幼的妹妹就要被牺牲。

    因此他点点头，这么说：

    「嗯，我想——我想变强！」

    两天后，他就被卖到某个佣兵团了。

    虽然这个佣兵团是一群专走旁门左道的家伙，即使是年幼的孩子，也会强行在他们身上刻划邪纹，让他们成为战力，不过钱倒是会确实地支付。

    双亲拿着将他卖掉后得到的一袋银币，带着妹妹离开了。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家人们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

    早晨的清凉空气，让罗伊自然地睁开眼睛。

    女性们每人都被分配到一间房间，但男性们则是一起在一个大房间打地铺。睡在罗伊身旁的布尔梅欧不知是不是连在梦里都在向美女搭讪，喃喃地说着梦话。

    「……呼。」

    罗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将梦境的渣滓一起吐出。为了不吵醒还在睡的伙伴们，他静悄悄地走出房间。

    他走向城堡的中庭，但没想到一个精神饱满的少女，竟然早他一步站在他的目的地——马厩前面。

    「呵呵呵，我赢了！」

    「那又怎样。」

    面对一早就啰唆不停的真璃，罗伊叹了一口气后，走进马厩，打开栅栏，牵出两匹马。

    「不要让马逃走啰。」

    「我知道啦。」

    真璃拍拍胸脯，示意要罗伊放心。罗伊带着怀疑的眼神望着她，把一匹马的缰绳交到她的手中。

    起初只被安排打扫马厩的她，透过极力要求——或是说，因为某个提案，所以最近也开始被分配到带马儿散步的工作了。

    提案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偶尔也想带马儿散步啊……对了，我们来打赌吧！每个人早上起来后，就把一匹马带去散步；如果来到马厩的时候，里头已经没有马了，那个人就要负责打扫马厩。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案在热爱打赌的佣兵团内一致通过——除了罗伊之外。

    此外，若是迟到太久，在马匹散步回来之前还没打扫完，就要罚这个迟到的人请大家喝一杯啤酒。

    「好了，卡尔摩，走吧。」

    真璃早就记住五匹马的名字，而且一有空就会来帮它们梳毛，因此这匹叫做卡尔摩的黑马乖乖地跟着她走。

    对动物来说，只要是温柔地照顾自己的人，无论是人类或是投影体，都没有差别吧。

    罗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着一匹栗子色的马，穿过修好的城门，走向草原。

    「昨天啊，莉昂小姐要我跟她一起去采药草，结果那个药草竟然是芦苍呢——我只有吃过加在优格里的芦苍，没想到它还可以治疗挫伤和烧烫伤呢。」

    「…………」

    「啊，优格这里也有吧？我去村庄跑腿的时候，看见那里有饲养牛和羊，好像也有牛奶可以喝的样子。不过美乃滋就没看过了……啊，我最爱的三种调味料就是美乃滋、酱油和味噌；要是能成功制造、流通、贩卖它们，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大富翁了呀！？」

    「喂。」

    「什么？」

    「安静地牵马。」

    「是……」

    这段早已不知重复几次的对话，让真璃闭上了嘴，但罗伊知道她的安静不会超过三分钟。    

    虽然罗伊老是嫌她吵，但若真的问他是不是讨厌真璃，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因为他发现了她的坚强。

    （这家伙不会怕吗？）

    真璃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周了。

    她明白了混沌的构造和世界的情势，也和佣兵团及城里的士兵们相处得很愉快，生活的基础也渐渐打稳，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是，她身为一个生命随时都会遭到觊觎的混沌投影体，以及再也无法回到原本世界的这两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

    明明可能因为思念双亲和朋友而哭泣，明明可能为这种不合理的境遇而感叹，甚至想要自己了断生命。

    但她却总是精神奕奕地笑着、活着，想要继续活下去。

    （『坚强』啊……）

    只要罗伊想，要杀掉真璃可说是易如反掌。

    事实上，想要杀了她、得到极大混沌核的欲望，也还在他的心里蠢动。然而——

    （我下不了手……）

    他全心全意地只是因为想要变强，而活了下来。

    挥剑、杀敌、抢夺邪纹。

    不断不断地重复这些事情，他才得到现在的力量。

    明明只要重复同样的事情就好，但不论是此刻，或是在草原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罗伊都下不了手杀死真璃。

    （为什么……）

    罗伊问自己，但其实答案早就在他的心中。

    他之所以下不了手，是因为这并不是一场对等的殊死战。

    这不是双方各自赌上性命的战斗，而只是对一名既没有战斗意志，也没有战斗能力的对手，单方面地进行掠夺。

    因为这就如同那一天，手持火焰魔剑的极大混沌对他所做的事情一样。

    不可原谅。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原谅。

    （可是……）

    就是因为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所以自己才会这么弱吧——这样的疑惑侵蚀他的内心。

    为了变强，强到足以打倒极大混沌，他不断地将混沌变成邪纹刻在身上。

    他的身躯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一半混沌化了。

    那么，是不是必须将心也靠近混沌，才能得到那份力量呢？

    变得狡猾、变得残酷、变得可以像踩死一只虫子似地杀人。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我不想这样！」

    「哇！怎么了！？」

    罗伊不自觉地发出声音，让走在前面的真璃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没什么。」

    「是吗？对了，我上次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啊——」

    罗伊移开视线，含糊地带过，但真璃并没有追问，又开始讲些没营养的话。

    罗伊凝视着她的背影，心想着——这个时候还真是感谢她的啰唆。

    （活着的坚强……）

    真璃虽然不会挥剑，但总是满脸笑容，努力地活着。

    就算杀了她，抢走混沌核，得到了足以制造魔剑的力量，届时真的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变强了吗？真的能自豪地说自己赢了吗？

    许多疑问和纠葛掠过他的脑海。

    他还太年轻，而且只知道战斗，因此没有办法找到所有的解答。

    「嗯，怎么了吗？」

    真璃发现罗伊一直盯着她的视线，再次转过头来问道。忽然间，她露出一抹坏心的表情。

    「哈哈～你终于发现我这个超级美少女真璃的魅力了，对吧？」

    「……我下次买个镜子送你。」

    「不要！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真璃悲痛地吶喊，「不过，这吐槽很棒！」接着又开心地这么说。看着快乐的她，罗伊怱然觉得一直在烦恼的自己像个笨蛋一样，于是深深吐了一口气。

    就这样，他们让马儿在草原上奔跑、吃草，和稍后前来的佣兵团伙伴们笑着讨论今天的最后一名是谁，最后他们早一步回到了城堡。

    途中，他们看见一名骑着马的骑士，从南方的道路朝这里前进。

    「那是谁啊，不是城堡里的人对吧？」

    「嗯。」

    罗伊回答真璃，同时拉住缰绳，让马儿停下来，等那位骑士到来。

    坐在马上的是一名穿着轻铠甲的娇小少女，年纪大概比罗伊小一两岁吧。

    这个可以说还是小孩、一脸稚气的金发少女，一抵达罗伊他们的面前，便在马上趾高气昂地说：

    「那边那两个人，哥——安东利尼准子爵所在的城堡，是往这个方向没错吧？」

    「是，继续直走，大概五分钟就到了。」

    察觉少女身分的罗伊，一改平时粗鲁的态度，很有礼貌地回答。

    不知是不是对这点不满，真璃气呼呼地抬头望向少女。

    「这个自以为是的小不点是谁啊？」

    「什、什么叫做小不点！？你不要以为你稍微大一点就嚣张喔！」

    【插图 5】

    少女把眼神投向真璃的脸，接着又移到她的胸部，然后不甘心地咬着牙。

    真璃发现了她的视线，于是对一旁的罗伊问道：

    「所以这个世界的男人也都喜欢巨乳啰？」

    「……谁知道啊。」

    邪纹使少年把视线移开，要她去问布尔梅欧。

    或许是觉得自己被这两个人无视了吧，少女涨红了脸，朝马儿的肚子一踢。

    「哼，平民百姓就是这么低俗，所以我才讨厌你们。」

    「听说喝牛奶就会长大喔。身高和胸部都会。」

    「不用你多管闲事！」

    少女虽然用怒骂回应真璃的建议，但仍露出像在思忖着什么的表情，接着策马往城堡的方向前进。

    「她长得很漂亮，可是有点奇怪呢。」

    「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喔，罗伊也慢慢学会吐槽了呢～」

    听见罗伊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讽刺，真璃不知为何开心地笑了。

    经过了两周，罗伊还是没办法理解这种感觉，于是又叹了一口气。

    ◇

    「身上都是马粪的臭味，会降低我对女性的魅力耶。」

    布尔梅欧抱怨连连地打扫完马厩后，罗伊和真璃把马匹交给他，接着前往城里的厨房。

    由于伤愈的敌兵部被送回家了，而且原本的领地也不能疏于防备，所以有一半的士兵也回去了。城里的人变少，厨房里的工作量固然也随之减轻，但还是必须与大量的马钤薯奋战。

    学会削皮的能力，就能将邪纹应用在日常生活中，说不定很有意义呢——罗伊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着，一边默默地削着马钤薯。

    在他身旁的真璃，灵巧地动着她的手和嘴巴。

    「主厨，有个金发的小不点来到城里，你知道她是谁吗？」

    「喔，那一定是安东利尼大人的妹妹吧。」

    「咦，国王的妹妹！？」

    「她是安仙蒂·帕拉占德大人，因为她还没长大成人，所以目前只拥有侍从骑士的圣印，但未来一定会成为骑士或男爵，担任安东利尼大人的左右手，大为活跃呢。」

    「哎呀，我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

    真璃发现自己竟然对公主说出那么失礼的话，不由得惊慌失措。

    若是知道她的世界里有句成语叫做『祸从口出』，不晓得罗伊会怎么想。

    总之，真璃选择相信主厨的那句「她虽然泼辣，但却是个善良的人唷」，于是拍拍胸口。

    「不过，那位公主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八成是因为安东利尼大人太久没回去，她等不及了，所以才来找他吧？」

    由于安东利尼放逐了原本统治此地的佩尼亚克鲁男爵，现下没有可以处理后绩事务的从属君主，只能由安东利尼本人来统治。但这样一来，原本的领地也会无人管理。

    被留在领地的妹妹安仙蒂，或许就是来向他抱怨这件事的吧。

    不过，领地的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安仙蒂大人非常喜欢哥哥安东利尼大人，所以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寂寞吧。」

    「喔，恋兄情节啊。」

    「你这句话要是在当事人面前说，可能会被斩杀，你要小心点喔。」

    听见真璃直截了当地这么说，主厨苦笑着如此忠告她。真璃装出害怕的模样，用湿润的双眼仰望罗伊。

    「要是我快被杀了，你会保护我吗？」

    「我会帮你把混沌核捡起来。」

    「……罗伊，你再不学着体贴一点，是不会受女孩子欢迎的喔。」

    真璃带着怨恨的眼神瞪着他。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直呼自己的名字的？罗伊已经想不起来了。

    明明才只经过两周，她的存在就已经让人觉得这么自然，这点让罗伊感到疑惑。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名从极大混沌中诞生的普通少女——这个多话又充满生命力的女孩，肆无忌惮地闯进他的内心。

    （我不懂……）

    她所具备的坚强和自己不同，她所拥有的力量也和自己所追求的不一样。

    她的存在，让罗伊心中出现一种像是焦虑的情绪，始终无法平静。

    「削完了？你的手果然很巧呢。」

    真璃的声音让罗伊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全部的马钤薯削完皮了，于是将料理用的刀子放回架子上。

    他拿起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往不是餐厅的方向走去。

    「咦，你不喝汤吗？」

    「今天不用。」

    「嗯～对了，主厨。每天都是炖煮马钤薯，大家吃久了会腻，偶尔换成炸薯条怎么样？如果考虑到健康的话，用植物油炸比较好，但是这里可能没有植物油，不然就是会很贵吧，所以用猪油或牛油——」

    即使对真璃提议的新菜单稍稍动心，但罗伊仍没有回头，一边啃着面包，一边走向大通铺的房间。

    他把双剑佩在腰间，穿过走廊，准备出城。就在这时候，他再次巧遇了娇小的金发少女安仙蒂。

    「你不是跟刚才那个没礼貌的女孩在一起的人吗？」

    「……我是山猫队的成员，我叫罗伊。」

    为了连没礼貌的女孩的份一起道歉，罗伊用他非常不习惯的动作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气消了，安仙蒂满意地点点头，而这时她才发现罗伊身上刻的图样。

    「原来你是邪纹使啊。改天可以跟我较量较量吗？」

    君主的妹妹自信满满地拍拍自己腰间的剑，但罗伊露出困扰的表情，移开视线。

    「……我会被准子爵责骂。」

    「姆～怎么连你也和那个女孩还有哥哥一样，把我当成小孩子啊。我可是已经消灭过混沌的人呢！」

    可能是安东利尼对她说了些什么吧，安仙蒂气冲冲地用脚跺地。

    看菩她那比实际年龄还要幼稚的动作，罗伊莫名地有股怀念的感觉。

    今天早上在梦里见到，但现实生活中应该再也见不到面的亲妹妹。

    （我真像个笨蛋……）

    像是要拭去感伤似地，罗伊在心里咒骂着。

    他并不恨把自己卖掉的家人，而且在每天都赌上性命战斗的日子里，寂寞这种情感只会碍事，所以他也早就把它给扔了。

    因此，他并没有把她找出来、见她一面的想法。

    毕竟，她是否还在这座岛上？是否因为无法维持生计而从事不正当的工作？甚至连她究竟是否还活着，罗伊都无法得知。

    与其知道悲惨的事实，那么他宁愿沉浸于美好的梦想里——因为罗伊很清楚自己的脆弱，

    而且也很重视自己的家人。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安仙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罗伊这才从回忆的海洋被拉回现实。

    「……我先告辞了。」

    趁着旧伤口还没被挖开之前，罗伊快步地离开此地。

    「姆～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稚嫩的怒骂声从身后传来，但他没有回头，直接走出城外。

    妹妹长大后会不会变得那么泼辣呢——他瞬间担心了一下，接着立刻在心里盖上重重的盖子，不让自己再想起。

    ◇

    走出城外约莫二十分钟后，罗伊来到一处渺无人烟的草原，用双手挥舞着剑。

    他今天没有激发邪纹。

    在攻下这座城的那天，他输给队长吉拉法时，吉拉法给了他一些建议。而现在他正试着用身体去记住。

    「呼！喝！」

    他短促地呼吸，为了不让人看透，他的挥剑动作细微而犀利，但却注入了全身的力量。

    有邪纹使、君主、魔法师在的战场，很容易演变成华丽的战事。在这样的战场上，能自由弯曲的魔弹和有如钢铁般坚硬的皮肤，都只算朴素。

    火焰、雷电四处窜飞，甚至有宛如魔神的人，在天空中盘旋飞舞。

    当面对这样的对手时，这种细微的剑技派得上用场吗？

    更别说对上一个巨大到可以踩毁城墙，手持能吐出仿佛海啸般火焰的魔剑——这种层次完全不同的极大温沌了。

    罗伊有着无限的疑问与不安，但吉拉法展现的剑技让他落败，也是事实。

    当然，熟练剑技绝对不会没用，这也是事实。

    在一时之间想不到其他特训方法的现况下，罗伊压抑着些微的反抗心，学习让自己吃下败仗的剑技。

    只要是为了变强，罗伊什么都可以接受，而且会毫不松懈地反复锻炼自己。

    他还没有自觉到，这种愚直的个性，其实正是他的强项。

    为了超越队长这个就在身边的障碍，他专心地挥着剑。

    「————！？」

    练习到一半，罗伊忽然听见草地被踩过的细微声音，于是猛然回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脸惊讶的真璃。

    「哇啊，吓我一跳！」

    「……你们的兴趣都是打扰人家练习吗？」

    「咦，什么意思？」

    「……没什么。」

    真璃当然不知道先前队长的事，所以一脸疑惑。罗伊也摇摇头，觉得自己讲了蠢话。

    「你找我有事吗？」

    「嗯，来，这给你。」

    罗伊问道，于是真璃从提在手里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罗伊。

    罗伊打开木盒，一阵油香味便扑鼻而来，盒子里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食物。

    「这是什么？」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炸薯条呀。我向主厨借了锅子和油，试做了一些。」

    尝尝味道嘛——在真璃的催促下，罗伊捏起一条包裹着金黄色面衣的马钤薯。

    她不可能只是为了要他试味道，就大老远从城里走来这片草原。

    真璃应该是看见罗伊反常地连汤都没喝就离开了，感到担心，所以才来这里找他的吧。

    罗伊知道这一点，因此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将这个未知的食物送进嘴里。

    「…………」

    「怎么样？」

    「……不难吃。」

    「呵呵呵，你真不老实耶～」

    不知道罗伊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真璃满脸得意地摆出胜利的姿势。

    这个动作虽然让罗伊感到恼火，但罗伊的手却停不下来，继续吃着薯条。

    「来，水给你。」

    「……感谢你。」

    「你干嘛用那种正经八百的措词啊，说『谢谢』就好了啊。一、二、三，说！」

    「………」

    「竟然无视我！」

    罗伊从一如往常聒噪的真璃手中接过皮革制的水壶，把嘴里的油冲掉后，终于说出了他始终藏在心底的疑问。

    「喂。」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在吉拉法的命令下，罗伊必须教真璃如何照顾马以及削马钤薯皮等工作，因此两人接触的机会比别人多没错，但她实在没有理由对罗伊好到这种地步。

    虽然最后一刻犹豫了，但罗伊毕竟曾经用剑指着她，而且也不敢保证未来不会再有同样的情况。

    一般人应该会躲得远远的，不想跟他有瓜葛吧。

    听见罗伊的问题，真璃一脸为难地搔着脸。

    「嗯～因为年纪和我相近的人只有罗伊，所以我想跟你打好关系嘛……啊，莉昂小姐、也很、年轻唷？」

    「不要开玩笑。」

    可能是因为吃过她什么苦头吧，真璃装出两眼无神的样子，像机器人一样地说话，但罗伊却要她别开玩笑。

    她难为情地露出苦笑，却仍毫不隐瞒地说出真心话。

    「或许因为四周都是大人，所以才会特别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啦——我觉得罗伊很危险，不能放着你不管。」

    「危险？」

    「嗯，我觉得你想死——不，应该说你觉得自己死了也没关系，一点也不珍惜性命。」

    「…………」

    听见真璃说出跟吉拉法一模一样的话，罗伊沉默了下来。

    （我并没有想死。）

    战场没有那么轻松，能让人在想死的精神状态下还能存活下来。

    如果是这样，那么早在被山猫队收留之前，他应该就死在一开始被卖去的那个佣兵队了。

    然而——

    （我想活吗？）

    罗伊想变强。

    所以他不分昼夜地挥剑，吸收混沌，打倒敌人，累积胜利。

    但那只是因为他战胜了，所以才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想活下来，所以才战胜的。

    两者虽然相似，但仍有差异。而吉拉法和真璃都感受到了。

    不过，已经相处了好几年的队长就算了，一个只相处两周，而且是来自异世界的投影体，为什么能够看穿这一切呢？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嗯～不能说是——少女的直觉吗？」

    看着罗伊认真的眼神，真璃也不再开玩笑，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其实——」

    就在她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哇啊啊啊——！」

    一阵刺耳的哀号，从草原的某处传来。

    「咦，什么！？」

    「该不会……」

    罗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拔腿往哀号传来的方向奔去。

    「你待在这里——不，跟我来，但和我保持一点距离！」

    「到底要我怎样啦！？」

    由于出现的可能不只一只，因此罗伊判断将她留在原地，可能还比较危险，而真璃也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草原另一端的景色，被斜坡给遮住了。

    缓坡后方，一名年幼的少年正坐在草地上不停发抖，无数的羊儿四处窜逃，一只有着三张嘴的混沌投影体——不是无害的少女，而是货真价实的怪物——正在啃蚀着羊只。

    匿物有着狮子的上半身、山羊的下半身，背后长有翅膀，尾巴是一条毒蛇。

    三个头从左至右，依序是山羊、狮子和龙。

    这是一只由四种生物融合为一的诡异异形。

    一只完全无视自然法则、生物法则的混沌生物。

    栖息于塔尔达洛斯界的合成兽——奇美拉。

    「……真璃，带那个孩子逃走！」

    「咦！？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真璃还没说完，罗伊便将邪纹的力量解放，跑上前去。

    目标是啃食着羊，同时将目光投向瘫坐在地的少年的奇美拉首级。

    他举起双剑，朝三个头之一的龙头挥击。但是——

    「咕喔喔——！」

    龙头发出骇人的呼声，灵活地转动头顶的角，挡下了两把剑的攻击。

    「呿！」

    罗伊咂声嘴，接着拉开距离。他的引诱似乎奏效，奇美拉的三个头一起转向了他。

    三个头再加上充当尾巴的毒蛇，这只魔物拥有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视野与攻击能力。

    这对透过敏捷地移动，攻击敌人死角的罗伊来说，可谓是最棘手的敌人。

    然而，他没有逃走的选项。

    带着牧羊少年和真璃逃，一定马上就会被迫上。

    而且他也不可能抛下两人，自己逃跑。

    那并不是因为他拥有『赌上自己性命也要拯救弱者』的高尚、自我牺牲的正义感。

    「我不会输。」

    烙印在他心中的那幅光景，永远不会消失。

    过去的自己太过软弱，因此不得不舍弃重要的人，自己逃走。

    倘若再重蹈覆辙，他的心、及誓言一定要变强而不断战斗的这段日子，便注定要败北了。

    而且——

    「既然对手是你，我就可以毫不考虑地动手了。」

    若是一场对等的殊死战，那么罗伊的剑便不会有任何犹豫。

    罗伊用热切的杀意盖过胆怯，将自己的脑袋冻结成冰，正面冲向奇美拉。

    但那其实是假动作。

    罗伊跳起来躲过狮子的利爪，接着把朝向他的最弱的一个头——尾巴的毒蛇给切断。

    「嘎咕啊咩咩咩————！」

    它们似乎拥有相同的痛觉，狮子头、龙头和山羊头也同时发出痛苦的哀鸣。

    罗伊不放过这个空隙，立刻将怪物背上的一片翅膀从根部砍断。

    「可不能让你飞走啊。」

    「咕噜噜噜——！」

    可能是被狮子的爪子擦到了吧，罗伊的左手臂流血了。但以切断棘手的尾巴和翅膀的代价来说，这已经算很便宜了。

    罗伊转向低吼的奇美拉，趁胜追击。

    没有空档的犀利攻击的练习，似乎看得见效果。

    加上他本来就具备的脚程，罗伊在一瞬间进行攻击又退开，并不断重复，奇美拉完全跟不上他。

    罗伊屡次躲开奇美拉的牙和爪子，从较安全的侧面或后方进行攻击，让奇美拉确实负伤。

    虽然他仍采用吉拉法及真璃所担心的那种赌上性命的危险战斗法，但那并不代表他在重复着愚蠢的突击攻势。

    等到可以一决胜负的时机出现，他只要毫不犹豫地跨出去就好。

    当魔物身上的伤超过三十道的时候，机会来临了。

    「嘎嗅！」

    奇美拉想要追赶绕到身后的罗伊，于是将身体转向，结果却因为后脚满是伤痕而滑倒。

    罗伊拿出全身的力量，对倒地不动的敌人展开攻击。

    「贯穿！」

    就连言语也化为力量，罗伊的两把剑分别贯穿了龙头和狮子头。

    剩下的最后一个，是令人不禁疑惑「为什么要合成它？」的弱小草食动物——山羊头。

    然而，因为这个想法而将它放在最后解决的决定，却绊了他一脚。

    「咩咩咩咩————！」

    嘴巴一直偷偷地动，像是在嚼草似的山羊头，忽然高声怪叫。

    像是呼应这个叫声一般，无数的光——能量集合体包围了罗伊。

    这些能量从前、后、左、右、上，除了脚下的地面之外的所有方位射来。

    山羊的怪叫，是为了将使尽全力攻击后，好不容易停下来的罗伊和自己一起打成蜂窝。

    「——！？」

    如同队长的剑逼近眼前那时一样，时间流逝的速度变慢了。

    唯一不同的是，这不是练习、而是真正充满杀意的攻击。

    ——我会死吗？

    希望自己能变强，至今为止不断战斗的人生，就要在此结束了。

    连尸体都不会留下，他将化为混沌，从这个世上消失。

    罗伊的头脑一片空白，连觉得恐怖的余裕都没有。这时，只有那道声音不可思议地傅进耳里。

    「罗伊——！」

    那是真璃呼唤他的声音。

    你还留在这啊。为什么不逃走呢？

    罗伊连如此回话的力气都没有，在静止的时间里，仿佛有种眼睛看不见的波动。

    他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同时，逼近眼前的光线忽然消失。

    「……什么。」

    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正常，但罗伊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此刻的罗伊全身都是空隙，就连一个小孩都能杀了他；但是奇美拉却没有展开攻击。

    那是因为奇美拉正全身冒出黑烟，痛苦地挣扎着。

    「咩咩咩咩——！」

    最后的山羊头所发出的痛苦哀号，让罗伊瞬间回神，头脑还没思考，身体就先行动了。

    他想要将深深刺入敌人身体的剑拔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握着剑柄的手却完全无法施力，让他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地。

    「……邪纹停下来了？」

    罗伊一看，发现早已被激发的邪纹竟不再发光，也感觉不到方才充满全身的超常力量。

    此时此地，魔法消失，魔物逐渐分解，邪纹无法使用。

    也就是说——

    （混沌的力量正在消失？）

    魔法、魔物和邪纹，全都是以混沌为根源的。

    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混沌消失了。

    （为什么？）

    罗伊的脑中虽然满是疑问，但早已习惯战斗的身体，自动地拔出预备的刀，用全身的力气刺向山羊头。

    即使没有邪纹的力量，承受着罗伊体重的刀，也贯穿了魔物的头盖骨。

    失去所有头部的奇美拉，或许连临死的哀号都没有力气喊出了，只是静静地化为一阵黑雾，最后剩下一个黑色球体。    

    「呼、呼……」

    罗伊气喘吁吁地，将手伸进那个消散得远比平常快速的混沌核。

    不管做几次，罗伊都不会习惯这件事。他咬着牙，忍受着体内的灼热感，等到将混沌核吸收殆尽，邪纹的线段便又会增加了。

    然而，无论罗伊怎么努力激发邪纹，都没办法唤出那如疾风股敏捷的脚力，以及能单手轻松挥剑的腕力。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作用，让混沌失去了力量。

    但他知道是谁做的。

    「真璃，你做了什么？」

    「咦，我、我吗！？」

    被罗伊注视的她，一副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激动地说。

    （原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啊……）

    罗伊很清楚，她并不是那种擅于说谎或演戏的人。

    所以那一定是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力量。

    同时，他也确信那一定是真璃造成的。

    因为她是从极大混沌之中诞生的投影体。

    毕竟一个足以媲美让世界一分为二的魔神王，以及烧毁罗伊故乡的黑色巨人之高密度混沌，竟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少女，这点实在太奇怪了。

    （可是……）

    望着慌张失措的真璃，罗伊的心中浮现更多疑问。

    诞生于混沌，却又能消除混沌的力量……

    这不就像是带来秩序的君主之证——圣印吗？

    「你到底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透过罗伊的反应，真璃总算明白自己似乎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真璃难得变得怯弱又沉默，在她面前的罗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两把剑。

    （我是不是早就应该杀了她呢……？）  

    促使他再度这么想的，并不是强化邪纹这种自私的动机，而是一股害怕世界可能完全改变的谜样危机感。

    不过，罗伊再次错过了把剑指向她的时机。

    「可恶……！」

    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罗伊一边咒骂着自己的不成熟，一边将双剑收回腰际的剑鞘。

    ◇

    在场的牧羊少年，似乎因为太过恐惧而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罗伊并没有刻意封住他的口，只是告诉他：「没事了，把恐怖的事全部忘掉吧。」便让他回家了。

    随后，他便与真璃并肩回到城内。

    「…………」

    两人默默地走在吹着温和微风的草原上，刚才的激战恍若一场梦。

    就在遗处的城堡映入眼帘时，罗伊发现那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邪纹的力量恢复了……）

    让混沌消失的那股波动似的力量，看来只是暂时性的。

    罗伊放心地垂下了肩，这时他才总算能对在一旁用不安的眼神偷看自己的真璃，说出自己的想法。

    「刚才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虽然还不知道那股力量的规模多大、能对付什么样的对手，但它确实让魔力之雨全部消失，并让虽说是濒死，但依然强力的奇美拉受到完全无法动弹的伤害。

    不只是在狩猎魔物的时候，就算是和魔法师、邪纹使，甚至是君主战斗的时候，那股力量都能让那些超乎常人的能力失效，可说是一张可怕的王牌。

    就算把她抓来下药，当作傀儡，也具有利用价值。

    「……嗯，我知道了。」

    真璃似乎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但她明白罗伊的意思，于是点点头。

    「队长和莉昂那边，我会去说。」

    「是啊，如果是那两个人就——啊，对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事？」

    罗伊催促她说下去。看见她恢复平时的聒噪，罗伊不自觉地感到安心，同时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

    真璃没有察觉到他的内心，率直地说。

    「莉昂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啊？老实说，我觉得她的身分比我还神秘呢。」

    「…………」

    「喂，你倒是说话啊！」

    罗伊一脸为难地保持沉默，于是真璃用双手抓住罗伊的肩膀摇晃。

    「就算是医生，她知道的也太多、太详细了吧。而且她好像连我的世界都很了解呢……还是说这个世界的医生，每个人都像她那样？」

    「……不。」

    罗伊认识的医生，大概十只手指就数得完，但大部分的医生所具备的药学知识，只比民间疗法好一点点，并只会粗浅的缝合。

    然而莉昂不知道使用什么药品或技术，就连一般医生放弃的重伤员，也能在她的救治下如天方夜谭般痊愈。非但如此，就像真璃所说，她对混沌的构造和世界的历史等，都具有不寻常的深厚知识。

    可说是智慧的仓库——

    【插图 6】

    「……大约一年前，她突然出现，自称是流浪于战场上的医生。队长接受她的治疗后，很满意她，于是便邀请她入队了。在那之前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嗯～你对莉昂小姐的过去没兴趣吗？」

    「没兴趣。」

    「咦——原来如此～」

    真璃说，接着不知为何开心地露出笑容。

    对罗伊来说，他只是遵守佣兵的道义——『每个人都有旧伤，所以不去挖掘别人的过去』罢了。

    他们边走边聊，抵达城堡时，或许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吧，莉昂正站在城门口等待

    他们归来。

    「欸？莉昂小姐！？」

    「那个『欸』是什么意思，我等一下再好好问你，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是啊，我要听你好好报告约会的成果喔。」

    莉昂对发出呻吟的真璃投以冷冷的微笑，而弓箭手布尔梅欧忽然从莉昂的身后探出头来。

    接着他突然露出严肃的神色，对罗伊招招手。

    「事情好像不妙呢，你看。」

    布尔梅欧指着城堡的中庭，只见安东利尼准子爵在吉拉法队长的陪同下，正面对着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陌生的男子，年约二十五至三十岁，身材匀称，长相也不特别，但从他华贵的打扮，可以窥知他应该是附近国家的君主。

    而另一个人——

    他是一名年纪大概和君主差不多的男子，身材强健，肌肤上刻着让人联想到蛇的黑色图样。

    邪纹使——罗伊、布尔梅欧，还有佣兵团的每个人，都认得他的长相。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佩拉————」

    罗伊怒不可遏地咆哮。

    听见罗伊的声音，邪纹使佩拉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和蛇纹相称，有如爬虫类的诡异笑容。

    「唷，你还活着啊，小鬼。你还会怕火怕得发抖吗？」

    他的声音明显地透露着恶意，与欺骗某男爵时截然不同。

    这番话，让第二起恶火造成的惨剧，浮现在罗伊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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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五章 魔境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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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三年前，罗伊刚加入山猫队时。

    当时受雇于其他君主的山猫队，得到敌军将有援兵前来支持的情资后，便组了一支分队，前往讨伐敌军的援兵。

    罗伊也被选为这支五人分队的其中一员，而负责指挥这支分队的，则是拥有蛇般邪纹的男子——佩拉。

    以剑士或邪纹使来说，他只算是二流，但他却是个一流的策士。他的创意和战术优秀到连队长吉拉法都很重视，因此没有人抱怨。

    然而，每个队员私下都与佩拉保持距离，对他感到畏惧。

    因为他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残忍无比。

    下毒、绑架人质，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他认为有用，甚至会用投石机将腐烂的尸体抛向躲在城里的敌军，打击对方的士气，同时让传染病流行。在他的心里，根本没有人道或卑劣等词汇。

    刚加入山猫队的罗伊，也已经耳闻了佩拉的所作所为，因此对他不抱什么好感，但这毕竟是任务，所以也只好默默地与他同行。

    「敌军果然打算在那个村子里扎营呢。」

    「哈，果然不出我所料。」

    听见结束侦查工作返回的部下这么报告，佩拉一脸无趣地笑道。

    从山丘往下眺望，是一片被夕阳映照成金黄色的麦田。

    麦田中央有大约十间左右的简陋房屋，屋外约有六十名左右的敌军正在搭帐篷、准备锅子，打算扎营。

    「那里面有邪纹使吗？」

    「没有，但君主在里面。爵位大概是骑士吧。」

    一名穿着闪亮铠甲的男子，看起来正在与感到畏惧的村民交涉，表示「我们不会加害你们，请让我们停留一晚」——这个人应该就是君主了。

    透过被邪纹强化的视力，站在远处山丘上的佩拉可以看见该处的状况，这时他再度无趣地发笑。

    「哈，这君主头脑真差。管他那么多，直接把村子抢来不就好了吗。」

    杀死男人，侵犯女人，把麦子和肉全部抢走，将士兵的肚子和士气全部填满。

    佩拉如此低语。即使他的身分不是守护土地的君主，而是进行破坏、掠夺的邪纹使，这种想法仍太过欠缺道德感与慈悲心。

    就在部下们直冒冷汗的时候，罗伊和另外两个人结束工作回来了。

    「喔，收获不少嘛，小鬼。」

    「……你要拿这种东西来做什么？」    

    罗伊虽是邪纹使，但当时还是十二岁的孩子，因此被当作小孩看待，不过他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对被绳子绑着的『那个』投以疑惑的眼神。    

    「呜～……汪汪！」    

    发出低吼的四脚动物，是随处可见的流浪狗。

    罗伊等人接到的命令，就是前往附近的森林，尽量多抓一些流浪狗来。

    「一、二、三……八只啊，好，在这些家伙的尾巴淋上油。」

    「……你想做什么？」

    罗伊有种不祥的预感，因此质问道。佩拉鄙视地转向他。

    「还问做什么，我要在流浪狗的尾巴上点火，把它们放到那片田里去啊。它们会四处逃窜，帮我们点火，很方便呢。」

    「什……！？」

    听见佩拉的企图，罗伊当场瞠目结舌。

    他惊讶的不是佩拉为了消除被敌兵察觉以及连自己也被火海包围的风险，而利用狗来放火的这个点子。

    罗伊不可置信的是——他竟然残忍到为了烧杀敌兵，而打算在麦田里放火，连无辜的农民也牵连进去。

    「这种事是不会被原谅的。」    

    「我又不需要什么原谅。不然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方式，可以打倒比我们多十倍人数的敌军？你要单枪匹马前去，帅气地以一挡百吗？」

    「这……」

    不可能。这时的罗伊，还没有能力打倒君主及其率领的六十名士兵。

    「可是，绝对不可以连村民都杀死！」

    即使如此，罗伊还是坚持地说。佩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抓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小鬼有多吵又有多麻烦了。」

    佩拉抓住这个幼小的少年，让他无法闪避，接着用剑柄朝他的心窝一击。

    「呃……！」

    「喂，把这家伙绑起来。」

    罗伊一倒地，忠心的部下便用绳子将他的手脚绑住。

    佩拉让捣乱份子安静下来之后，另外两人见状，也只能畏缩地乖乖听话，接着佩拉在狗的尾巴点火。

    「住手……住手啊啊啊——！」

    罗伊的呼喊毫无用处，流浪狗们一边吠叫，一边冲进收获前的干燥麦田里，火舌逐渐蔓延。

    红色的晚霞可以掩饰火焰的颜色、当时正是敌军的用餐时间，因此疏于防备、柴薪和汤的香味能够盖过麦田的烧焦味——这一切大概都在佩拉的算计之中吧。

    当第一个敌军发现时，村子已经被火焰团团包围，无路可逃了。

    「撤退。」

    站在远方山丘上看着自己的计策成功后，佩拉与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一起转身离开。

    被绑住的罗伊，被两名脸色愁苦的同伴抬着，看着熊熊燃烧的村庄。

    「住手……拜托你们……」

    巨人的身影以及被大火吞噬的故乡浮现脑海，一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但是火势并不会因此而减弱。

    人们临死前的惨叫声隐约传入他的耳中，即使他已经逐渐远离，那声音依然不断回荡，久久不散。

    就这样，佩拉歼灭了人数比我军多十倍以上的敌军，战绩非凡。但他唯一没意料到的，就是一回到总队，队长的拳头就落在他的脸上。

    「唔……你在做什么！」

    「难道我不说，你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吗？」

    吉拉法冷静地表达愤怒。佩拉吐出被打断的牙齿，回瞪着他。

    「是啊，我不知道。我打倒了敌人，达成了身为一名佣兵的任务，我应该得到感谢和褒奖才对吧？」

    「就算是佣兵，也不代表可以胡作非为。」

    「我把那些只会翻土的无能家伙们一起烧死，你真的那么不高兴？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佩拉发现雇用他们的君主，正站在吉拉法身后。

    在这个世界里，除非有强力魔法师，否则灭火的方法只有破坏建筑物或是祈雨，因此放火是比杀人还要重的罪，被人们厌恶的程度可以媲美混沌。

    尤其是在人们赖以维生的麦田放火，更是被千刀万刚也不能有蟹吾。

    虽然这是个战乱的时代，但要是继续雇用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当佣兵，不知道会招致人民多大的反感。

    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纵使知道佩拉是打倒敌军援兵的大功臣，君主依然要求吉拉法惩罚他。

    「要去讨那些又笨、又只会一直抱怨的弱者欢心，君主大人还真是辛苦呢。」

    「闭嘴，你想被杀吗！」

    内心被看透的雇主激昂地握住剑柄，但吉拉法制止了他，宣布道：

    「你被山猫队开除了。现在就收拾行李，滚吧。」

    「哈，你对我真好，我都要哭了呢。」

    原以为自己至少会被砍掉一、两只手的佩拉，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带着一名忠心的部下离去。

    罗伊紧握双剑，想要从背后攻击他，但吉拉法站在罗伊面前挡住他。

    「别这样。」

    「为什么？让我杀了那家伙！」

    要是没有突然被阻挡，以罗伊当时的力量，仍是足以打倒擅长计谋的佩拉的。

    然而吉拉法却坚持地挡住怒火中烧的他。

    「如果那家伙没歼灭敌军的援兵，现在我们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了。所以我不能夺走他的性命。」

    「可是……！」

    用熊熊火焰包围无辜的几十个村民，让他们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绝非一件好事。

    这一切——

    「都是因为我太弱了……！」

    要是罗伊拥有独自打倒君主和六十名士兵的力量，就不用执行那种战术了。

    「我一定要变得更强！」

    罗伊再次念出这个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咒语，恶狠狠地瞪着佩拉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并没有发现，吉拉法正用悲伤的眼神望着他稚嫩的侧脸。

    ◇

    「佩拉，你有什么脸出现在这里？」

    「等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一天的记忆鲜明地浮现在脑海，罗伊极度愤怒，跟平常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让真璃害怕得后退。

    布尔梅欧见状，便轻轻戳了戳这个小老弟的头。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冷静点。」

    「可是……」

    罗伊想要反驳，但当他发现布尔梅欧的表情其实跟自己一样严肃时，便闭上了嘴。

    环顾四周，山猫队的队员们全都带着类似的敌意与警戒心，瞪着那个被放逐的男子。

    然而佩拉本人却完全无视于那一道道尖锐的视线，转向安东利尼。

    「真抱歉引起骚动了，安东利尼子爵。因为我和您所雇用的山猫队有点渊源。」

    「不用在意。另外，我还不是子爵。」

    很了解邪纹使本性的安东利尼，故意露出讨厌敬语的表情，订正他的称呼。

    佩拉宛如蛇一般地笑了笑，对自己的雇主说：

    「不，您会成为子爵的。没错吧，因贝尔诺大人？」

    「佩拉说得没错唷，安东利尼子爵。」

    表情阴沉的君主因贝尔诺这么说，接着突然跪了下来，将右手伸向安东利尼。

    「我，因贝尔诺·亚历斯特拉克塔，将我的圣印献予汝。」

    「什么！？」

    听见这句话，不只是安东利尼和佣兵团，就连城里的士兵、主厨等，所有聚集在当场的人们都忍不住发出诧异的惊呼。

    将足以证明君主身分的圣印送给别人，就等同于誓言服从。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因贝尔诺的右手浮现闪闪发光的几何图形。

    「你有什么企图呢，男爵？」

    「我想成为您的从属君主啊，难道在您眼中还有别的可能吗，子爵大人？」

    一旦接受了因贝尔诺的圣印与领地，那么称号前的『准』字便会消失，安东利尼将会正式被认可为子爵。

    然而，成为从属的那一方，却一点利益也没有。

    因为对方一旦接收了可称为从属方双亲的圣印，只要稍微不高兴，就可以任意地剥夺其力量。

    「你认为我会攻夺你的领地吗？」    

    在这个打倒了佩尼亚克鲁男爵、扩大了势力范围的准子爵把矛头指向自己之前就先来投降，才是上策。    

    之所以会如此推测，想必是思考过对方实际出兵的可能性。    

    不过事实上，基于某种理由，因贝尔诺已经被排除在下个侵略目标之外就是了。

    安东利尼故意露出不悦的表情，而因贝尔诺微笑着点头。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不过我真正的目的不在此。」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用奉献圣印作为条件，请您跟我立下一个约定。」

    「约定？」

    不惜将生杀予夺的权利作为交换条件，也想实现的愿望——是一件从某种角度看来也算是

    理所当然，但又令人意外至极的事。

    「您知道我的领地北侧，也就是岛中央的岩山上，到底有什么吧？」

    「该不会……」

    「没错，我希望您立誓会去讨伐威胁整个艾斯特雷拉的元凶——青铜龙。」

    「——！？」

    安东利尼等人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座岛的混沌浓度比其他地区高，因此容易出现投影体等混沌灾害，人们过着胆颤心惊的日子。

    而一切原因，就在于岛中央的混沌领域——混沌浓度特别高，有魔境之称的地区。

    如果没有驱除它，这座岛上就永远不会有和平的到来。

    然而，为什么魔境至今仍然存在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前去挑战的人们全都失败，再也没有回来。

    永远笼罩在黑暗之中的森林、暴风冰雪吹拂的灼热沙漠、不断变形的吃人迷宫——魔境以超乎想象的各种型态，阻挡人类的入侵。而引发混沌灾害的元凶、最关键的核心，就在魔境之中。

    这座岛上巨大魔境的核心，就是青铜之龙。

    这个魔境的看守者，噬杀了好几名君主、邪纹使和魔法师。

    人们谣传着，从魔境的范围和浓度来看，青铜龙应该只不过是一头看门的怪物，里面一定藏着什么更强大的存在。

    因此无论如何，要是不打倒身为魔境支柱之一的青铜龙，就不可能清除这座岛上的混沌。

    「现在沉眠于岩山深处的青铜龙，万一哪天心情不好，跑到人们居住的地方来，那么不只我的领地，就连子爵大人的领地也会发生悲剧……没错，就像北方的城市赛梅特里欧一样！」

    「……」

    听见这个名字，反应最大的不是准子爵，也不是队长，而是使着双剑的少年——罗伊。

    「你怎么啦？脸色发白耶。」

    「……没什么。」

    真璃发现罗伊的脸色不对，于是表达关心。但罗伊只是摇摇头，含糊带过。

    因为他从来不曾告诉别人，那个几万人在一夕之间被烧死，如今已经成为废墟的土地，正是他的故乡。

    这个震撼全岛的事件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见那样的事情可能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即使不是身为当事人的少年，每个人也都会感到不安吧。

    因贝尔诺不理会四周的哗然，提高音量继续说：

    「为了防止那种惨剧于未然，我非常乐意将圣印献给您。来，请您与我一同讨伐恶龙吧！」

    「…………」

    面对这番恳求，安东利尼没有点头，只是陷入一阵沉默。

    事实上，他之所以不打算侵略因贝尔诺的领地，就是因为忌惮青铜龙的危险。

    然而，如果想要统一这座岛，就绝对无法闪避魔境之主。

    打倒它之后可以获得极为庞大的混沌核，人民的信赖与名声更是垂手可得。

    统一艾斯特雷拉之王——边境伯爵安东利尼·帕拉占德。

    与这些喝采声同时回荡在准子爵头脑中的，是另一道冷静的声音。

    就算去挑战了，凭我们的力量真的能打倒它吗？会不会只是白白送死？

    贪图功名的心情与恐惧的心情互相拉扯，内心纠葛了许久后，安东利尼注视着面前的圣印，朝他身后的佣兵问道：

    「吉拉法队长，你有信心能斩断青铜龙的龙鳞吗？」

    听见这番话，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佣兵团的队长身上。

    安东利尼的恩赐——圣印拥有优异的防御力，相对地，却欠缺足以斩断龙的攻击力。

    然而，如果是吉拉法创造出的混沌魔剑，或许就能将龙的身体斩断吧。

    剑与盾都齐全了，剩下的就是挑战那只不败怪物的意志力。

    面对这个问题，吉拉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仰望天空。

    亲切的队长带着认真严肃的表情在想些什么、犹豫些什么，就算是与他长期共同生活的山猫队成员们，也不得而知。

    不过，当吉拉法低下头来时，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清爽笑容。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是雇主的命令，就算是龙的巢穴，我们也必须突击——这就是佣兵的工作。」

    「所以？」

    「连体型比自己大的山猪都能狩猎的山猫，要是害怕一只大蜥蜴，岂不是很难看吗？」

    看见握紧拳头，仿佛在说「要做就做吧！」的吉拉法，四周响起一阵欢呼声。

    「真不愧是我们的队长。想获得屠龙手的称号，简直轻而易举！」

    「笨蛋，太急了啦。」

    「要不要来打赌？输的人要请十杯啤酒。」

    「哈哈，你们两个人都会赌队长赢吧？这样根本赌不起来啊。」

    「这些家伙真是的……」

    佣兵团的成员们当场觉得胜券在握，开始欢乐地喧闹了起来。吉拉法带着为难的神色望着他们。

    此时，一旁的安东利尼接受了圣印，接着再赋予因贝尔诺部分力量。

    看见从属契约顺利结束，两位君主握手的一幕，四周再度传来欢呼声；唯有罗伊一个人，继续瞪着露出蛇般笑容的邪纹使。

    ◇

    两位君主因为还有事要详细商量，于是走进城堡里。此时，原本欢声雷动的中庭立刻变得一片寂静，众人的视线皆集中在那名一脸桀惊不驯的邪纹使身上。

    不过，佩拉依然动也不动，只是对过去的伙伴说：

    「好久不见啦，队长。噢，你已经不是我的队长了啊，吉拉法。」

    「是啊，你已经不是我的部下，更不是山猫队的家人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哈，家人啊。」

    即使对方无礼地直呼自己的名讳，吉拉法也没有生气，而佩拉似乎觉得这样很无趣，于是吐了一口口水。

    这时，一直忍耐着的罗伊，一脸愤怒地走上前来。

    「你这家伙，这次又想要杀谁了？」

    「你有没有仔细听人说话啊，小鬼。我们不是说要去消灭山上的蜥蜴吗？」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又要烧死不相干的人们吗！」

    听见罗伊这么大喊，不知情的城内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

    佩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我又不是杀人就能得到快感的变态，也不是放火就会快乐的纵火魔。我只是一个收了钱就确实杀死敌人的佣兵，跟你们一样啊。」

    「才不一样！」

    罗伊大喊，像是在斥责「不要把我们跟你混为一谈」。佩拉却死蕴蓄不放般地辩驳：    

    「不，我们是一样的。我和你们都是靠杀人吃饭的烂人渣。不管对方是士兵、是女人选是小孩，杀人的家伙都一样是人渣。难道不是吗？」

    「唔……」

    「难道你想用『我只杀敌兵所以没关系』来当作借口吗？杀了有妻儿的士兵，你还敢主张『我没有对平民百姓出手，所以我是个善良的人』吗？哈，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呢。」

    「…………」

    佩拉睥睨着无法反驳，默不作声的罗伊。

    「你这家伙到目前为止到底杀了几个人？夺走了几个人的丈夫或恋人或父亲？」

    以一名剑士或邪纹使来说，罗伊比较优秀，但要论杀了几个人，佩拉绝对不会逊色。

    「既然如此，你还打算高举沾满血腥的双手，坚持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吗？」

    「…………」

    「我不是那种伪善者。做一个人渣就要有人渣的样子，我只是为了获胜、为了有今天的饭吃，而采取最佳的方法罢了。在这个过程中，谁死了都与我无关。反正我本来就是杀人的人渣嘛。」

    若站在被杀者的立场，这根本就是自私至极的歪理。

    然而站在杀人者的立场，与佩拉一样是加害者的罗伊，实在是无法反驳。

    因此，在场最柔弱的少女便予以反击。

    「不，这个逻辑不对！」

    「啊？」

    突然从一旁站出来的少女——真璃，在佩拉的瞪视下也毫不畏惧，对他的论述加以吐槽。

    「没错，杀人固然不对，可是士兵和佣兵的工作，不就是『代替无力反抗的人们战斗』吗？如果连你们应该保护的平民百姓、根本不是敌人的人们也加以虐杀，那就不是士兵也不是佣兵，而是单纯的杀人魔了——这是我听一个不知名的阿姨说的。」

    「喔～」

    可能是感到佩服吧，佩拉没有插嘴，只是专心地听着。真璃清清楚楚地断言道：

    「同样是杀人者，你和罗伊绝对不一样。杀掉自己应该保护的人，还能若无其事地笑，我才不承认你和山猫队一样是佣兵呢！」

    这或许只是情绪话，但真璃用坚定的眼神瞪着他，绝不退让。

    「真璃……」

    罗伊讶异地凝望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哈哈哈，你们队上多了个让人开心的小丫头呢。」

    佩拉难得打从心底笑了出来，接着转向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吉拉法。

    「这小丫头真特别呢。长相也不像我们这里的人，你到底是从哪里把她带来的？」

    难道光凭这么一点点线索，他就发现真璃是来自异世界的人——投影体了吗？

    还是他觉得如果真璃是稀有的异国人，便能以高价卖给收藏家？

    佩拉像是在套话似地问道，但充满经验的队长连眉毛都没挑一下，这么回答：

    「不管她是哪里出身的，现在这个小姐是我们山猫队最棒的削马钤薯皮负责人，劝你不要乱动歪脑筋喔？」

    「这时候就算撒谎，也应该说我是个偶像之类的吧！？」

    真璃恢复平常的聒噪模样大喊道，方才凛然的表情荡然无存。

    看见真璃的反应，罗伊同时感到无奈与安心，而佩拉则一脸吃惊，接着再度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吧。我的雇主现在是你们的君主大人的从属，所以我不会对你们挑衅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又被愚蠢的君主雇用了呢。」

    「你说什么！」

    听见他无礼的发言，城里的士兵们比佣兵团更生气。

    但佩拉依然对四周的怒骂视若无睹。

    「不管说得再怎么好听，他明明是杀死了几十名士兵，从君主手上夺走圣印和领地的强盗，可是却装出一副圣人的模样，把城里的存粮拿出来分给人民，根本就是个伪善者不是吗？我不知道这是为了拉拢人民或是怎么样，但我说那种只注重表面的家伙是笨蛋，有哪里不对了？」

    「这个无礼的家伙……！」

    正因为佩拉的话符合一部分的事实，因此城里的士兵们都没办法明确地反驳。

    「更重要的是，讨好民众到底有什么意义？只要一有战争，那些家伙就统统躲起来，事情结束后，他们又只会抱怨，根本就是比人渣还不如的人渣嘛。」

    原来真璃口中『应该保护』的人们，在佩拉的心里甚至连『人』都称不上。

    「那些不会思考又一无是处的民众，只要用暴力教他们听话就好了。拥有力量的家伙，根本不必做那些无谓的表面工夫，只要顺着自己的欲望活下去就好啦。」

    「这就是你的作风吗？」

    吉拉法想起佩拉三年前被赶出山猫队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插图 7】

    事到如今，去采究佩拉的过去，了解他为什么如此嫌恶一般民众以及讨好人民的君主，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此山猫队的队长只是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即便是做无谓的表面工夫，帅气地活下去——这才是我的风格。」

    「哈，你还是没变呢。」

    「我已经老到没办法改变了。」

    面对笑中带着失望的前队友，吉拉法那张已经看得见皱纹的脸，也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谈完话的因贝尔诺正好回来，于是佩拉也转身离去。

    「再会啦，小鬼。在消灭山上的蜥蜴之前，我们都是伙伴喔。我们要保持良好的关系，至少不要互扯后腿喔。」

    「…………」

    罗伊默默地目送这个到最后一刻都讨人厌的邪纹使离开。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大家心中共同的疑问。

    「真的要和那家伙合作吗？」

    这个曾经被佣兵团放逐的男子，三年后又出现了。    

    这并不是偶然，在打倒青铜龙的目的背后，他一定还有刖的企图。

    这一点不用罗伊特别指出，吉拉法一定也很清楚。

    他也抱着疑虑，但还是点点头。

    「这是雇主决定的事，我们是领钱的人，当然不能违抗啊。」

    「可是……」

    罗伊还想反驳，但吉拉法将他满是伤痕的大手放在罗伊的头上。

    「只要打倒龙，就能消除这座岛上的混沌。不能只为了这个吗？」

    「这……」

    这是每个人的希望，也是非得要有人去做的事。

    但是，不只是赢得胜利，存活下来也是佣兵的重要工作。

    因此吉拉法并没有强迫罗伊他们。

    「唉，老人会拼了老命去完成任务的，年轻人就跟女孩子快乐地喝茶吧。」

    「……你在说什么。」

    听见他暗指要独自行动，罗伊把头上的手拨开，用锐利的眼神瞪着队长。

    「只要那家伙在，我就不会让你单独行动的。」

    假如佩拉有什么企图，那么破坏他的计划，便是三年前没办法阻止悲剧的罗伊的责任。

    在罗伊用视线表达如此主张后，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布尔梅欧也走上前来。

    「抱歉，队长，屠龙英雄这种会大受女孩子欢迎的称号，你可别想独占喔。」

    「你真是永远都不会动摇呢。」

    「哈哈，要是动摇的话，箭就射不准啦。」

    轻浮但有着坚定个性的魔弹射手大笑，紧接着其他的队员们也高声说道：

    「对啊，你这样太见外啰，队长。」

    「我赌了队长可以一击就把龙打倒，我得在现场监视有没有作弊呢。」

    「才不能让佩拉那个阴险的家伙为所欲为。」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面对每个人都表示出同行意愿的佣兵团成员们，吉拉法拼命压抑着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而松弛的泪腺，扬起了微笑。

    看着这幅情景，罗伊感到一股暖意，同时下定决心，紧握住腰间的剑。

    于是，大幅左右艾斯特雷拉岛命运的青铜龙讨伐行动，就此展开。

    ◇

    既然对手是龙，那么准备工作当然也必须多花些工夫，因此他们决定五天后再出发。而在这段期间里，罗伊所做的事，就是一如往常地练剑。

    「喝！嘿！」

    「你都不会腻喔……」

    真璃再次带着慰劳品来到草原，坐在一旁一边看罗伊练剑，一边这么问道。

    「一直练剑真的那么快乐吗？」

    「这跟快不快乐无关。这是为了变强所必须做的，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喔～原来是这样啊。我在篮球社的朋友也说练习本身是很辛苦的。」

    真璃替换一个自己比较熟悉的例子，试着理解。

    不过，她的朋友在练习之后确实变强了，也说正因为在比赛里获胜很快乐，因此再辛苦的练习也能忍受。

    那么，渴望变强的邪纹使少年，最后到底想得到什么？

    「欸，你为什么那么想变强啊？」

    「…………」

    「啊，问男生这种事是不是太愚蠢了啊？」

    看见罗伊沉默不语，真璃收回她的问题。

    虽然每个人的程度不同，但相信世上没有不想变强的男性吧。

    那或许是人类从以石头为武器、用暴力决定一切的时代所留下的本能吧。

    如果不够强，就不能捕获猎物、不能保护势力范围，不只自己，连妻儿也无法生存下去。

    极端地说，是生存本能在要求男人追求变强。

    然而罗伊的心却并非那么单纯。

    「…………」

    「怎么了吗？」

    真璃看着突然停下动作的罗伊，疑惑地问道，但罗伊还是沉默不答。

    不，他是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此刻的他才发现，他虽然有『想变得更强』的欲望，但是却缺少了理由。

    （我想变强的理由……）

    我只是想变成世界上最强的男人？

    这种心情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并不是全部。

    是因为如果不变强的话，就无法存活下去？

    想要以佣兵的身分柳口，当然必须变强，不过他的心中却没有特别强烈的生存欲望。

    是为了对毁灭故乡的极大混沌复仇吗？

    这是最初的想法没错，

    然而，那个作乱后便消失无踨的混沌灾害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可能性，可说是极低无比；假设它真的出现，大概也不记得自己毁灭罗伊故乡的事了吧。

    就算打赢了那种东西，真的可以算是复仇吗？

    只是超越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得到不让那样的惨剧再次发生的信心而已吧。

    （这算是理由吗……）

    这个理由好像最接近了，但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足。

    罗伊的心中像是有一团缠在一起、解不开的线，令他有种焦急的感觉。这时，身旁传来一道不是真璃的声音。

    「今天也和小姐约会啊，年轻真好。」

    和这句老人似的台词一起出现的，当然是佣兵团的队长吉拉法。

    「…………」

    「你那是什么厌恶的表情啊？」

    「……依照厄运的惯例，现在该出现魔物了吧。」

    「什么意思？」

    罗伊的担心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前两次他在练剑时被打扰，就会有混沌投影体出现——先是真璃，后是奇美拉。    

    吉拉法疑惑地歪着头，而真璃精神饱满地向他打招呼。    

    「队长先生，午安。你吃过我做的新料理了吗？」    

    「午安，小姐。你说那个叫做马铃薯可乐饼吗，很好吃呢。真没想到本来已经吃腻的马铃薯，可以变得那么好吃。」

    「谢谢夸奖。不过，主厨哭着说『要是制作流程变得太复杂，就无法一次大量制作了，所以适可而止就好』，因此只能偶尔做一下啰。」

    「只要叫没事的人去帮忙就好啦。我们队上的这些家伙啊，平常要不就是玩牌，要不就是去村庄里找女孩子搭讪，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啊。」

    「就是说啊——那种认真地进行特训的人，根本就是不合群嘛。」

    听着两人开始闲话家常，不合群的罗伊一脸无奈地插嘴。

    「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是啊，我想再陪年轻人练习一下，顺便熟悉一下这个。」

    吉拉法一边说，一边高举出来的，不是黑色的魔剑，而是一把随处可见的铁制大剑。

    这是为了讨伐青铜龙而准备的小道具。

    「……我知道了，就请你陪我练习吧。」

    虽然也不是想要洗刷上次的屈辱，罗伊允诺后，便朝吉拉法展开攻击。

    但是，他这次并没有使用邪纹的力量。

    除了避免在讨伐龙之前不小心受重伤这个原因之外，他也想测试一下这段时间练习剑技的成果如何。

    吉拉法挡下犀利而快速、没有缝隙的双剑攻击，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你已经把我教你的剑技练熟了啊，年轻真是可畏呢。」

    「说什么蠢话。」

    队长虽然表达感佩，但依然将罗伊的所有攻击挡下，而罗伊压抑着躁进的心情，仔细地继续挥剑。

    在刀刃交锋数次后，罗伊往后退开，喘了一口气，提出浮现在脑中的疑问。

    「你为什么刻上邪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意思，回答我。」

    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甘愿把人们畏惧、避讳的混沌刻划在身上，获得邪纹——也就是力量的象征。

    吉拉法望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临时起意、满脸认真的罗伊，敷衍地回答：

    「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帅气地活下去啊。」

    「正经点回答我。」

    罗伊认真地瞪着吉拉法，示意他不要开玩笑。吉拉法露出苦笑。

    「我没有乱讲啊……唉，没办法。」

    语毕，吉拉法难为情地抓抓鼻头，开始诉说他从未对佣兵团成员们提起的往事。

    「我小的时候，很想成为一名正义的君主。」

    「咦……」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令罗伊瞠目结舌，但冷静地思考过后，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因为罗伊自己也一样，生长在这个世界的少年，应该每个人都曾经抱有这个梦想吧。

    「我很喜欢我爷爷讲的初代君主雷欧的故事，小时候一直天真地希望，等我长大以后也要当那么帅气的君主。」

    虽然不能说全然因为幼时的憧憬，但年轻时的吉拉法，确实是以成为君主为目标而锻炼体魄的。

    当时他家附近住有一位因为受伤而退休的前佣兵，为了打发时间，教了他一些剑技，因此他累积了不错的实力。

    接着，他打倒了一个出现在城镇附近的小混沌灾害。

    他兴高采烈地将手伸进那个黑色的混沌核里——

    「结果我得到的不是圣印，而是这个。」

    让人联想到老虎的黑色图样——邪纹。

    不同于圣印，那是一种人们忌讳、嫌恶的混沌证明。

    「唉，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啊。我只是因为帅气才想当正义的君主的，并没有打从心底想消灭混沌、促进世界和平啊。」

    在他心里的不是正义感，而是自尊心；不是博爱，而是自私。

    这种肤浅的精神，当然不可能像初代君主雷欧一样，改变混沌的秩序，创造出圣印来。

    当时的我真笨啊——吉拉法苦笑着。罗伊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又找不到恰当的词汇，于是保持着沉默。

    「不过，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不好好利用就太浪费了。既然成为了邪纹使，那就以邪纹使的身分努力地耍帅，过着不后悔的生活吧。」

    就这样，他选择走上当佣兵这条路，在挥剑的过程中，得到了许多伙伴，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佣兵团的队长了。

    「这种走一步算一步、敷衍随便的理由，很愚蠢吧？」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吉拉法再次难为情地抓抓鼻子，但罗伊完全没有轻视他的意思

    队长即使没成为君主，仍然贯彻始终地相信那个自己认为帅气的东西。

    他打倒凌虐人民的君主，效忠为人民尽心尽力的君主——即使他有些伪善。

    而此刻，就算知道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他仍为了让混沌从这座岛上消失，而准备去挑战一头不败的巨龙。

    他确实拥有自己的风格，跟只是随波逐流地战斗的自己截然不同。

    「我……」

    虽然想变强，但别说想变强的目的了，就连想变强的理由都无法掌握。  

    无论多么轻浮或多么残忍，像布尔梅欧和佩拉他们一样，每个邪纹使都应该拥有的风格，罗伊却找不到。

    或许是看出了这个年轻人内心的烦恼吧，

    吉拉法露出了笑容，仿佛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似地，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人生看似短暂，但其实很漫长，你不必着急。而且，就算在没有目的的状况下磨练剑技，也不是坏事。」

    「……是这样吗？」

    罗伊没信心地垂下头，吉拉法朝他点点头。

    「是啊，我上次对你说教，要你别太依赖邪纹，不过拥有力量绝对不是坏事。」

    若是缺乏活下去的力量，就无法找出这个烦恼的答案了。而且——

    「当你找到真正想成为的目标时，它一定会变成你的支柱。」

    吉拉法这么说，同时用刻着老虎图样的手，拍了拍他刻着火焰图样的手臂。

    唯有在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时，邪纹才是具有力量的。

    「……我知道了。」

    虽然还没有完全理解，但罗伊感到内心变得轻松了些，于是点点头，表情也放松了。

    看见罗伊的表情，一直默默待在旁边的真璃露出坏心的笑容。

    「哇～原来罗伊也会有这种笑容啊～？」

    「……什么啦。」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说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啊～」

    「……」

    「住手！用剑来吐槽我会死掉的，住手！」

    罗伊突然有股莫名的怒意，于是举起双剑，而真璃则故意尖叫着逃走。    

    吉拉法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辽阔的草原上顿时洋溢着笑声。

    没有人料想得到，这种和平安稳的日子，竟然就此告终。

    ◇

    准备完毕的那一天，为了打倒青铜龙而出城的，只有五人。

    君主安东利尼、魔法师努班。

    山猫队的吉拉法、罗伊以及布尔梅欧等三名邪纹使。

    城里的士兵和佣兵团成员奉命留守，是有原因的。

    首先，在平地就算了，一旦进入山地，就无法组织队形，难以发挥人数的优势。

    更残酷的是，因为面对龙这种等级的魔物对手，如果不是拥有圣印或邪纹的人，能不能对龙造成一点擦伤都很值得怀疑，根本无法成为战力。

    即使如此，佣兵团的成员们还是强烈地表一不同行的意愿，不过最后被吉拉法的一句话给回绝了。

    「要是我们全部都出城了，谁来保护城堡？」

    佩拉极有可能趁着安东利尼和佣兵团这些主力不在的时候，派出伏兵来攻陷城堡，因此佣兵团的成员们虽然不甘愿，却也接受了留守的指示。

    就这样，以安东利尼为首的五个人，再加上因贝尔诺男爵的少数精锐部队，便踏上讨伐之路了

    「兄长大人，要是您没有平安无事地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唷！」

    还是侍从骑士，因为能力不足而被留在城里的金发少女安仙蒂，担心到把眼睛都哭肿了。

    他扑向哥哥的怀里，接着瞪向她认识的罗伊。

    「你一定要保护哥哥，当作对我无礼的赔罪，一定要做到喔！」

    「……是。」

    所谓的失礼……你到底对我妹妹做了些什么？——在安东利尼锐利的眼神下，罗伊对这名年幼的君主行礼。

    这时，真璃把他拉近，在他的耳边悄声说：

    「欸，我真的可以不用去吗？」

    在和奇美拉战斗时，她发挥了能消除混沌的奇妙能力。

    如果能好好地利用它，或许能在青铜龙之战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然而，这个提案早在事前就被罗伊拒绝了。

    「你已经会用了吗？」

    「呃，这个嘛……」

    面对罗伊的质问，真璃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当时只是一瞬间的事，她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因此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

    更何况即使她已经学会如何使用，这个能力也不保证对龙有效，说不定只会消除罗伊等人的力量。

    在面对强敌的战斗中，不采用这种不确定的能力，可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判断。

    「你乖乖地等我们回来。」

    「那——等这场战役结束，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我知道了。」

    「不，这时候你应该吐槽我『不要帮我埋这种死亡伏笔！』才对啊……」

    都要出发前往险境了，少年和少女仍一如往常地像是在表演相声。

    大人何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哎呀，那两个人什么时候感情变这么好啦？」

    「你该不会吃醋了吧？我还以为莉昂对年纪比你小的男孩子没兴趣呢。」

    「对呀，我对罗伊和真璃是有兴趣，但对你就完全没兴趣了。」

    「呜哇，我的心受创了……」

    布尔梅欧在这种时候也不忘油腔滑调，但在莉昂面前，他根本没戏唱。

    布尔梅欧压着自己的胸口，脚步一个踉脍；此时队长也一如往常地将拳头落在这个部下的头上。

    「我们的军医比龙鳞还硬，不要没事找事做了。」

    「哎呀，你这话太过分了吧？」

    莉昂假装生气地说，脸上却挂着微笑。吉拉法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悄声对她说：

    「小姐他们就拜托你了。」

    「我不知道你对一个普通的军医有什么期待……不过我还是先回答你『我知道了』。」

    望着队长那做好觉悟的双眼，莉昂虽然故意不正面回答，但仍确切地颔首。

    就这样，五名讨伐队成员就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下出发了。

    往北方走三天，就进入了因贝尔诺男爵的领地，而表情阴沉的君主与有着蛇纹的邪纹使，正在一座小城里等着他们。

    「你没有魔法师吗？」

    当上男爵的人，应该至少会有一名魔法师随侍才对。

    安东利尼没看到魔法师的身影，因此问道。因贝尔诺歉疚地低下头。

    「长年侍奉于我亚历斯特拉克塔家的魔法师，因为年事已高，抱病在身，所以藉这个机会引退了，而接替他的魔法师现在还没抵达……」

    从魔法师的根据地，也就是魔法师协会的所在地——埃拉姆跨海来到这座艾斯特雷拉岛，要花半个月的时间。

    虽说是魔法师，但拥有飞翔或穿越空间等比骑马还要快的移动能力的人，其实只有极少数，而这种人当然不可能被派遣到只有男爵等级的君主身边。

    因此，面对因贝尔诺为无法赶上这重要时刻而表示的道歉，安东利尼沉下脸来。

    「如果是生病，那也没办法。虽然很遗憾，但我们改天再出征吧。」

    在挑战一头不败的龙时，少了一名魔法师的布阵，任谁都会感到不安。

    安东利尼宣布延期出征，直到准备万全，但因贝尔诺却慌张地提出异议。

    「不，虽然都是因为我处理得不好，由我来说这种话实在很惶恐，但我认为我们应该现在立刻出征才对。要是打倒了龙，却失去了归处，岂不是没有意义。」

    「什么？」

    安东利尼明白他话中的含意，因此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邻近的君主会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攻打过来？」

    「是的，子爵大人前往讨伐青铜龙的事，已经众所皆知了。要是给他们更多时间，宵小之徒说不定就会蠢蠢欲动。」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趁子爵大人不在的时候攻陷城堡，并抓住子爵大人的妹妹当作人质，再要挟您交出圣印。」

    对于充满野心但爱护妹妹的安东利尼来说，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手段了。

    就算他拒绝了，也会因为残忍地对家人见死不救而大失人望，因此无论如何都对埋下发生内乱的种子有帮助。

    听见身为宵小之徒的佩拉插嘴这么说，安东利尼的脸色变得更难看，陷入了沉思。他对自己的心腹——魔法师问道：

    「努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我会尽力的……」

    魔法师没有信心地含糊其词，一旁的佩拉再次插嘴：

    「这次的主角是子爵大人和那个魔剑手。少了一个配角，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被他指名的吉拉法沉默不语。

    因为身为佣兵的他没有选择权，而且他也早就表示出自己的答案了。

    要是错过这次的机会，那么讨伐青铜龙、统一艾斯特雷拉的第一步，可能就遥遥无期了。

    安东利尼和上次一样，将野心和明哲保身放在天秤上衡量许久，深思熟虑后，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走吧，为了拯救混沌中的艾斯特雷拉。」

    「谢谢您，子爵大人！」

    因贝尔诺毕恭毕敬地鞠躬，在他身后的佩拉则露出一脸无趣的笑容。罗伊始终瞪着他。

    骰子就这么被掷出，一行七人出发前往龙所栖息的北方岩山。

    ◇

    「这就是龙的巢穴啊……」

    安东利尼等人停下了脚步，入神地凝望着岩山的景色。

    巨石有多处不自然地碎裂，地面因为高热而形成玻璃一般的结晶。

    岩山里看不见任何动物，只有被巨大支配者忽略的小蜥蜴或昆蟁，在岩石的阴暗处爬行。

    看见展示了龙的力量的痕迹，众人紧张地吞下口水，悄悄地沿着斜坡往上攀爬。

    「前面有个适合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战斗吧。」

    当一行人抵达山腰时，因贝尔诺便这么说，并率先往前走去。

    他们来到的是一个四周被岩石围绕，宛如盆状的场所，宽敞得几乎可以容纳整座城。

    在这里战斗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被崩塌的岩石压扁，只要专心地与龙战斗即可。

    「嗯，就选这里吧。」

    安东利尼满意地颔首，一旁的罗伊攀上附近的岩石，环视四周。

    但是放眼望去全是岩石，没有龙、其他魔物，或是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

    （……是我多心吗？）    

    罗伊本来担心佩拉会不会设下什么陷阱，但可能是杞人忧天吧。

    该不会就像他自己所说的，去攻陷城堡吧？    

    还是他打算暂时按兵不动，等安东利尼打倒了龙，统一这座岛后，才有什么计谋呢？

    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答案，找不到线索。

    和罗伊一样警戒地观察四周的布尔梅欧，似乎也没发现什么，于是默默地摇摇头。

    罗伊见状，便从岩石上跃下，拔出双剑。

    看每个人都准备好后，身为代表者的子爵便抛开恐惧，高昂地表明身分并宣战。

    「我乃安东利尼·帕拉占德，为了人民而守护秩序的君主。来自异世界的青铜之龙呀，今天就是你回归混沌之日！」

    君主宏亮的声音穿透岩石，在山中回荡。

    传说具有高度智能的龙，究竟听不听得懂这番话呢？

    假使真的听得懂，它会发现这些闯进自己的势力范围、打扰自己睡眠的扰人苍蝇吗？

    山顶附近的地面传来细微的声响，接着声响愈来愈大，逐渐逼近一行人所在的位置。

    「…………」

    就在众人静静地等待时，巨大的岩石忽然崩塌，龙终于在他们面前现身。    

    它的全身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片，背上有一双可划破天际的皮膜翅膀，红色的眼睛从高处朝下俯瞰。    

    它是野兽之王，天空的支配者，活在现实中的幻想。

    魔物之首，将混沌带来这座岛的元凶——青铜龙，在宛如蝼蚁般的这几个人类面前，发出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咆哮。

    「吼嘎——！」

    「……」

    龙站稳脚步，发出高亢吼声，而七名战士虽然冒着冷汗，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这座岛的和平就靠这一战了，大家上！」

    「喔喔！」

    听见安东利尼的号令，众人便开始行动，完成自己事前被分配到的工作。

    首先由因贝尔诺男爵利用圣印的力量，从后方强化每个人的体能。

    接着布尔梅欧用弹弓发射魔弹，努班用魔法射出冰枪，攻击龙的头部，使龙稍感畏怯。

    这时，四名前卫便趁隙拉近距离。

    罗伊利用他自傲的脚程从侧面绕过去，用双剑攻击龙的后脚，但却只能让龙鳞稍微凹陷，无法伤到肉。

    「啧……！」    

    罗伊愤愤地咬牙。拥有高防御力的安东利尼在正面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而吉拉法则用铁制  大剑攻击龙的前脚，但也没有用。

    佩拉绕到罗伊的另外一侧，却只在安全距离下，偶尔用剑轻轻攻击，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想要打倒龙的意思。

    不过，这也全在计划之内。

    他们很清楚，真正能对青铜龙造成伤害的，只有吉拉法的魔剑。

    但现在不使用魔剑，是为了创造出那一瞬间的机会。

    即使是吉拉法，正面与龙战斗，其实也是没有胜算的。

    而且智能极高的龙，一旦发现只有魔剑对它有威胁性，一定会集中攻击吉拉法吧。

    因此吉拉法暂时先将魔剑藏起来，直到傲慢的兽王露出破绽，可以直接攻击它心脏的那一瞬间为止。

    「咕呜呜……」

    青铜龙对那些在它身旁打转的小虫子低吼，他们的攻击虽然不痛，但却令它不舒服。

    忽然，它深蓝色的身体发出了紫色的火花。

    身为知识宝库的魔法师努班立刻察觉那是什么预兆，于是大喊：

    「糟了！快防御！」

    「唔！」

    安东利尼立刻高揭圣印，圣印发出的光芒笼罩众人；同一时间，青铜龙也解放了它的力量。

    「嘎喔喔————」

    在青铜龙身体表面四窜的紫色火花，突然爆炸性地膨胀，将四周景物全部吞没。

    雷击风暴——诞生于大地的雷之风暴，灼烧并贯穿了七人的身体。

    「唔……！」

    近乎光速的攻击，包括罗伊在内，没有人能躲得过。

    多亏了安东利尼施展出的光罩，他们虽没有当场丧命，但是手脚颤抖不已，无法动弹。  

    青铜龙为了给终于安静下来的小虫子致命一击，于是面向僵立在它正前方的君主与队长，牙齿发出喀喀的声音。

    火焰气息——让龙成为最强生物的武器，也是可以破坏一切的恶火。    

    魔剑的持有者就是在等待它放出气息的这一刻。    

    「来了。」    

    「交给我吧！」

    这次一定要彻底防御——安东利尼将所有的力量注入圣印，形成一面巨大的光盾。

    青铜龙仿佛嗤之以鼻似地，吐出火焰气息。

    「嘎吼————」

    「唔、唔……！」

    安东利尼的盾虽被火焰烧成两半，但仍继续抵挡着攻击。

    这样下去，再过不久就会被火焰吞噬，连骨头都被蒸发；然而，只要能争取几秒的时间，便绰绰有余了。

    由于施展出最强攻击，因此青铜龙会暂停行动。

    罗伊将力量注入麻痹的手脚，爬上它巨大的躯体。

    「喔喔喔——！」

    罗伊爬上将他视为虫子的青铜龙长长的脖子，用尽全力朝它的右眼刺下。

    同时，布尔梅欧也在倒地的前一刻，将以鲜血包覆的铁球朝它的左眼射出。  

    「贯穿！」  

    面对逼近的双剑和魔弹，就连青铜龙也不得不感受到威胁，于是中断了火焰气息，转动脖子。

    「哇！」

    「罗伊！？」

    看见被龙甩到空中的罗伊，布尔梅欧也中断了魔弹的操作，跑去接住这个小老弟。

    攻击双眼要害的策略失败了。

    但是也因为这样，计划成功了。

    正如攻陷城堡时一样，罗伊等人的行动，只不过是正式攻击之前的佯攻罢了。

    「干得好！」

    吉拉法一边称赞部下的表现，同时扔掉伪装用的大剑，拿出真正的武器。

    魔剑——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只属于他的剑。

    他将累积已久的邪纹力量、历经无数战斗的生涯，以及自己的生命，全都凝聚在这一击。

    青铜龙的注意力被引开，露出毫无防备的胸口；吉拉法用全身的力量，将魔剑刺进它的胸口。

    万一这一剑没有刺中龙的心脏，他们可能全都会丧命于此——正如字面所迤，这是赌上了一切的一击。

    世界仿佛变成静音，每个人都吞下唾液，注视着这一刻。青铜龙被魔剑贯穿的巨大躯体开始缓缓晃动，在它倒向地面发出巨响之前，便化为一团黑雾。

    「成、成功了！」

    布尔梅欧不自觉地放开用双手抱住的罗伊，高声欢呼。

    「痛死了……」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罗伊愤恨地抬头望着布尔梅欧，接着将视线移向队长。

    【插图 8】

    罗伊的目标——比谁都强大的魔剑手。

    打倒了巨龙的吉拉法察觉到罗伊充满憧憬的视线后，难为情地笑了笑。  

    「哎呀呀，我这身老骨头，差点承受不了那个电击呢。」

    不知道这能不能治好肩膀酸痛呢——就在他说完这句老人似的话时，他那多处呈现焦黑的身体忽然重心不稳，于是赶紧用魔剑当作拐杖撑住。

    「喂！？」

    罗伊担心地想要冲上前去，但他自己也一个踉呛，跪在地上。

    罗伊不但遭受了雷击攻击，还被龙从头上甩开，伤势不轻。

    「哎呀呀，我们都遍体鳞伤了呢。」

    「……是啊。」

    看见吉拉法苦笑着这么说，罗伊也用因为痛楚而僵硬，但却欢欣开朗的表情点头回应。

    就在佣兵们彼此确认平安无事的时候，君主走向胜利的证据。

    「这就是魔境之核……」

    从青铜龙的遗骸中诞生的黑色球体——巨大的混沌核。

    它将会带来莫大的力量、爵位以及荣耀。

    赶在逐渐散去的混沌核消失前，安东利尼似乎忘却了身体的疼痛，迫不及待地将右手伸进去。

    在这几秒之间，伴随着灼热的感觉，圣印的几何图样逐渐增加。

    每一个君主，在这一瞬间都是毫无防备的。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无数枝箭，射穿了安东利尼的身体。

    「什么！？」

    箭同样射向大感惊讶的布尔梅欧等人，罗伊瞬时挥舞双剑，将飞箭打下。

    然而他来不及挡住所有的箭，右脚被箭给射中了。

    「唔……！」

    就在罗伊跪倒在地时，魔法师努班还来不及发挥他的力量，便和君主一样在箭雨下倒地不起。

    吉拉法好不容易把箭全部挡下，正想要跑向安东利尼时，一个有如蛇般的影子悄悄接近他。

    「哎呀，现在开始才是宴会的高潮唷，吉拉法？」

    「佩拉，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佩拉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偷袭吉拉法，吉拉法好不容易以魔剑挡下后，用燃烧着怒火的双眼瞪着他。

    就在没有人能前往救助安东利尼的状态下，因贝尔诺跑向倒下的安东利尼，高举起剑。    

    「只不过把圣印献给您，您就松懈了。是您太愚蠢了啊，子爵大人。」

    「你、你们这些——」

    在濒死的安东利尼还没遵照从属契约剥夺因贝尔诺的圣印之前，背叛者的剑就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小仙……」

    在安东利尼断气的那一瞬间，圣印从他的遗体浮现，发出像是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变得粉碎。

    失去了君主坚定精神的圣印，从秩序变回漆黑的混沌集合体。

    因贝尔诺高声大笑，将手伸进那团混沌中。

    「哈哈哈，这样一来，我就是子爵了！」

    仿佛在诉说着篡位乃世间常情一般，惨剧就这样发生了。

    在这段时间里，罗伊仍然不停地抵挡如雨般落下的箭。

    罗伊忍着剧痛，拼命地保护自己，同时瞪向箭飞来的方向。

    不知何时，有四十名弓箭手站在环绕着这个盆地的岩石后方。

    虽说是弓箭手，但他们的服装并没有一致性，而且看起来有点脏，用山贼来形容还比较恰当。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和龙展开战斗之前，他已经很仔细地观察四周了，但应该没有能藏匿这么多人的地方。

    就算当时漏看了，他们接近时的脚步声和气息也应该会被察觉才对。

    即使是专心与巨龙展开激烈战斗的当下，至少也应该会有人注意到吧。

    然而，一直到他们射出箭之前，竟然都没人发现。

    他们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诡计呢？设下陷阱的佩拉故意隐藏他的手法。

    他背对着自己招揽来的恶棍们，一脸骄傲地大笑。

    「哈哈哈，看啊，吉拉法。这就是我为了欢迎你而创立的佣兵团！」

    「……」

    吉拉法觉得『佣兵』本身被愚弄了，但他只是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取而代之地，他冷静地对身后的罗伊等人说：

    「我负责引开这些家伙，你们趁机逃走。」

    「你在……你在说什么啊！？」

    罗伊一边避开宛如雨般落下的箭，一边用哀鸣似的声音反驳。

    「我也……我留下来！我要杀了那家伙！」

    正如三年前将无辜的人们烧死一般，那个邪纹使竟然使用卑劣的陷阱，把即使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但仍为了人民而镇压了魔境的君主给杀害了。

    「佩拉！果然当时应该杀了你才对！」    

    「哈，你抢了我的台词吧，小鬼。」    

    罗伊用愤怒掩盖疼痛，准备冲向佩拉，但佩拉却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下令部下继续射箭。

    无数的箭飞向因为愤怒而看不清四周状况的罗伊。

    挡下这些飞箭的，是一把黑色的魔剑。

    「队长……」

    「哈哈，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叫我队长吧？」

    吉拉法高兴地笑着，他的肩上插着一枝没挡下的箭。

    他淡淡地将箭拔起，连眉毛都没挑一下，接着用队长的口吻说：

    「活下去……不管有多么悲惨、多么惭愧，都要活下去，然后找到你想要完成的目标。」

    这是最后的命令——吉拉法用眼神这么说，随即握着魔剑往前冲去。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负起让佩拉的阴谋得逞的责任。

    「不要，我也要留下来！」

    「别像小鬼一样哭喊，快逃！现在的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罗伊想要追上吉拉法准备赴死的背影，但却被布尔梅欧悲痛地拦了下来。    

    此刻就连挣脱布尔梅欧的力气都没有的罗伊，确实只是一个碍事的包袱。

    「……可恶，可恶！」

    罗伊咒骂着自己，只能被布尔梅欧拉着，拖着被箭射中的右脚，逃进岩石的缝隙中。

    在两人逃离期间，恶棍们并没有加以攻击，放他们逃走。

    一来是因为方才为了限制他们的行动，连续射出太多的箭，使得箭快要用尽；二来则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佩拉举起手来，示意他们停止攻击的缘故。

    「这三年来，你变得善良多了嘛。」

    「哈，跟你比还差得远呢。」

    用讽刺回应讽刺的佩拉，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慈悲心。

    虽说三名打倒龙的邪纹使既负伤又疲累，但倘若被逼急了，还是可能有什么万一。

    因此他设局让充满责任感的吉拉法单独留下，并故意放罗伊等人逃走，藉以排除他们。

    「而且，我的目标本来就是你。」

    「……我把你逐出队上的事，你到现在还在记恨？」

    「哈，怎么可能。」

    佩拉打从心底嗤之以鼻，他压根就没有复仇的念头。

    这名像蛇一样纠缠不休的男子，只有一个目的。

    「打从我入队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了……要是可以把你的魔剑和邪纹抢来，不知道会令人多么愉快呢！」

    永远诚实地追求自己的欲望，为了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这就是佩拉这个邪纹使的风格。

    「我相信你一定也隐约感觉到了吧。可是你却听从那个笨雇主，不知天高地厚地来到这种地方，轻易地跳入陷阱里。」

    「…………」

    「你为什么没有逃走？因为这是工作？因为你有信心可以安然脱身？还是你以为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只要把龙打倒，这座岛就会变得和平了？」

    「…………」

    面对极力用言语煽动的佩拉，吉拉法默不作声。

    因为到了这个地步还找借口，实在太难看了。

    「哈，就因为你天真地扮演什么正义的一方，才会被我利用。明明只要丢下那些小鬼，自己逃走就好，可是你却要帅独自留下来，所以才会被我杀死。」

    「因为要是不耍帅，我就不是我啦。」

    吉拉法只说了这句话，便举起魔剑，示意谈话已经结束。

    佩拉噤声，同时往一旁望去。

    站在那儿的，是已经取得龙的混沌核，获得几乎足以成为伯爵之圣印的因贝尔诺子爵。

    他迫不及待地想使用刚到手的巨大力量，露出像孩子一般天真却又残酷的笑容。在佩拉的允许之下，他解放了这份强大的力量。

    线条增加，变得更复杂的几何图样发出无数道光芒；四十名恶棍在光芒的笼罩下，暂时获得了相当于骑士等级君主的能力，高声欢呼。

    「杀光他们！」

    佩拉故意使用山猫队队长所爱用的突击号令——当然是为了讽刺。

    佩拉的佣兵团纷纷拔出刀，跳进盆地，吉拉法则静静地举起魔剑等待着。

    ◇

    连滚带爬似地抵达岩山的山脚后，罗伊总算甩掉布尔梅欧的手。

    「放开我……」

    「如果你答应不再说要回去找队长这种蠢话，我就放开。我也不想牵男人的手啊。」

    布尔梅欧板着脸，再次抓住罗伊的手臂。罗伊虚弱地说：

    「我不会说，也不会回去了。因为那是命令……」

    「嗯，就是这样。」

    布尔梅欧点点头，放开了罗伊，同时改让脚负伤的他搭着自己的肩膀，一起离开岩山。

    只是，他紧紧握着拳头，几乎让手渗出血来。

    自已是不是把命令当作借口，而其实只是贪生怕死呢？

    如果留下来战斗，会不会三个人就都能活下来呢？

    纵使自责与懊悔在心中交织，为了遵守队长那句「活下去」的命令，布尔梅欧带着小老弟继续前行。

    「我们的队长连龙都打得倒了，怎么可能输给那些小喽啰嘛。」

    「是啊……」

    明知那只是自我安慰的飘渺希望，布尔梅欧仍然忍不住说出口，而罗伊也只能无力地点点头。

    （我还……）

    我没办法救他。因为我的力量不够，所以没办法保护他。

    因为他的心被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给淹没了，所以他还没发现——想要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人，正是追求力量的理由之一。

    ◇

    而现实永远是残酷的。就在罗伊他们离开岩山的同一时间，佩拉的剑贯穿了吉拉法的胸膛。

    「呃……」

    山猫队的队长没有任何后悔或怨恨的话语，只是吐出鲜血，瘫倒在地。

    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脸上竟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哈，没想到你这个老头竟然让我这么费事……」

    佩拉挥动沾满鲜血的剑，同时按住自己被魔剑划开的腹部。

    倘若吉拉法还剩下多一点点的力气，肚破肠流地倒地的，应该是佩拉才对。

    「不过，你干得还真漂亮呢。」

    佩拉再次环顾四周，如今还存活的，只有自己和因贝尔诺两人。

    他带来的四十名恶棍，已全数死于魔剑之下。

    其中虽然还有一名从三年前就一直跟着佩拉的忠心部下，但别说为他哀悼了，佩拉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海斯，你在吗？」

    佩拉一喊，一道人影便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倏地出现。

    这名像是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的男子，就是侍奉因贝尔诺的魔法师——海斯。

    他们谎称海斯因病缺席，但其实就是他带领恶棍们躲在岩石后方。

    虽说当时正在与青铜龙战斗，但是吉拉法等人之所以完全没发现多达四十名的伏兵，直到他们放箭的那一刻，都没意识到他们的气息或弓弦的声音，就是因为海斯用魔法隐藏了他们的存在和声音的缘故。

    也正因如此，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殆尽，因此在刚才的战斗过程中，他只是躲起来静静地观战。

    「我的腹部被砍伤了，帮我治疗。」

    「好是好，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先处理那个？」

    被要求施展治疗魔法的海斯，面无表情地指着吉拉法的尸体。

    他的尸体被邪纹吞噬，渐渐地成为一个巨大的混沌核。

    「哈，可是我很讨厌伤口刺痛的感觉嘛。」

    佩拉一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但一股黑暗的喜悦却打从内心涌上，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佩拉将手伸进混沌核中，注入他体内的灼热感使他皱了一下眉头。

    接着，混沌的力量充满全身，就连腹部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他发出没有一丝虚假的愉快笑声。

    「哈哈哈！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要这个力量啊！」

    他将手高举向天空，于是从邪纹溢出的黑雾，形成了一把黑色的长剑。

    魔剑——这就是他已经将原主人吉拉法的力量据为已有的证据。

    「呵呵呵，真是太令人高兴了。拥有这种力量，当然有闲工夫耍帅啊。」

    为了测试，佩拉用魔剑朝附近的岩石砍下，没想到坚硬的岩石便如同纸张一般，轻轻松松地被剖成两半。

    邪纹使对魔剑的锋利度感到非常满意，接着他对傀儡君主阿谀奉承地说：

    「来吧，我们去取回符合您爵位的领地吧，子爵大人？」

    佩拉没等因贝尔诺回应，便手持着魔剑往前走去。

    因为蛇的无穷欲望，必须在他把弱小的猎物全部吞下后，才会得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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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六章 驰骋于战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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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伊和布尔梅欧拖着遗体鳞伤的身躯，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城里。

    出来迎接他们的佣兵团成员们，看见他们的模样及黯淡的表情，全都仿佛被冻住似地僵住了。

    「喂，队长他们怎么了？」

    该不会被青铜龙咬死了吧？

    假如事实真如大家所猜测的，那该有多好。

    「……对不起。可是，大家听我说。」

    布尔梅欧把宛如行尸走肉的罗伊托付给莉昂和真璃后，痛切地诉说事情的始末。

    经过一阵激战，打倒了青铜龙．但是却遭到佩拉的背叛，安东利尼和魔法师被杀害，吉拉法则为了帮两人逃走，而自愿留下当作诱饵。

    「队长他怎么会……」

    「可恶，佩拉这个混账！」

    有人不可置信地发愣，有人发出愤怒的咆哮。

    在一群骚动的男人之间，传来一道细小的声音。

    「你说的是真的吗……？」

    出现在那儿的，是领着城里士兵前来的娇小少女——也就是安东利尼的妹妹，安仙蒂·帕拉占德。

    「那是骗人的吧？兄长大人怎么可能会死，这一定是骗人的吧！？」    

    「……非常抱歉。」    

    已故君主的妹妹带着悲苦的表情质问，但布尔梅欧只能咬着牙，对她鞠躬道歉。    

    「怎么会……」

    从他的表情得知这并不是恶作剧，安仙蒂瞬时面无血色，站不稳脚步。

    接着，她跑向坐在地上接受疗伤的罗伊，用她小小的手抓住罗伊的衣襟。

    「我不是叫你好好保护兄长大人吗旦叫是你为什么却厚颜无耻地自己回来！」

    「别这样，公主，罗伊也很难过啊！」

    真璃代替仿佛变成了行尸走肉的少年阻止安仙蒂，但激动无比的安仙蒂却无法停下来。

    「欸，你为什么没保护兄长大人？你不是邪纹使吗？你不是应该比我更强吗！？」

    她的哀求比任何责备还要刺痛罗伊的心。

    「……我很弱。」

    已经三次无法阻止惨剧发生的他，面对被留下来的人，只有一句话可说。

    「……对不起。」

    就连佣兵的面具也被摘下，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皱起稚气未脱的脸孔、递体鳞伤的少年。

    和他一样年幼的君主，也不忍再责怪他。

    「呜、呜呜呜——！」

    安仙蒂把脸埋在罗伊的胸口，压着声音哭泣。

    众人伫立在原地，没有人说得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此时，耳边忽然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原来是一辆马车从城门驶进。

    「谁！」

    这种时候究竟有何贵干？——在杀气腾腾的众人面前下车的，是一名身穿长袍，像人偶般面无表情的男子。

    「我是侍奉因贝尔诺·亚历斯特拉克塔子爵的魔法师，我叫做海斯。」

    「——！？」

    他正是设下陷阱、杀害君主与队长的元凶——因贝尔诺的部下。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应该有办法取他的性命——佣兵们和城里的士兵们这么想，一起拔出武器。

    然而海斯却毫不畏惧地绕到马车后面。

    「我替各位把重要的东西送回来了，请收下。」

    语毕，海斯与马车夫一起搬下来的，是安东利尼惨不忍睹的遗体——他的全身上下有着无  数的伤口，伤口渗出的血都没有被擦掉。    

    「兄长大人……兄长大人——！」    

    见到这个无法置信、不愿意相信的现实，安仙蒂跑向兄长的遗骸，像孩子般嚎啕大哭。

    看见她那令人怜悯的模样，海斯依然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态度，又拿出另一个物品。

    「另外，由于他没有留下遗体，所以我就把这个带回来了。」

    他拿出的是一把铁制的大剑。

    那是吉拉法为了让青铜龙松懈而准备的武器。

    「所以队长真的……」

    就算身处在绝望的状况下，不是也应该要逃出来吗？

    由于罗伊他们没有亲眼看见吉拉法的死，因此还残留着一丝希望；然而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佣兵团的成员们个个脸色发白。

    即使如此，这也可能是吓唬人的——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众人就想要否认。

    也许是察觉了这种气氛吧，海斯淡淡地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是不是一定要让各位看见佩拉大人的魔剑，各位才能相信呢？」

    黑色的魔剑，是吉拉法的邪纹、力量与风格的象征。

    而佩拉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它据为已有，这个事实让众人已经濒临极限的情绪顿时溃堤。

    「你这家伙——！」

    佣兵们不管他是魔法师，或只是运送遗体回来的使者，全部举起武器冲向他。

    此时，一道稳重而充满魄力的声音制止了他们。

    「住手。」

    佣兵们的双脚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般，不自然地突然停了下来，而从佣兵当中走出来的，是头发和肌肤都呈现雪白的军医——莉昂。

    「在战场以外的地方对魔法师出手，魔法师协会会很啰唆的，大家忍耐点。」

    「你是？」

    海斯的表情第一次稍微改变，讶异地问道。莉昂露出无法窥知情绪的微笑应对。

    「我是山猫队的军医。现在我的事一点也不重要，更不是应和你这种无聊挑衅的时候。」

    「…………」

    魔法师沉默地露出惊讶的神情，而军医则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你们的君主大人应该有些话要你转告吧？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    

    「我知道了。」

    海斯颔首，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并这么宣告。    

    「这块土地已成为因贝尔诺子爵的领地。不相干的人请即刻离开。」

    「…………嘎？」

    听见这个太过于荒唐的命令，士兵和佣兵们明明懂得意思，却发出感到莫名其妙的声音。子爵的魔法师没有显露不耐，重复说道：

    「只有拥有适当爵位的君主，才能治理领地。听说现场的那位君主，还只是位侍从骑士，因此并没有资格治理这一带。」

    没有收服混沌的力量，就没资格拥有领地。

    因为这是魔法师协会所订定的爵位制度。

    不只是这座城堡和周围的村落，就连位于南方的原有领地，也必须全部交出来——海斯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理解了这番话的意义，首先爆发怒气的，是打从一开始便对这个世界的组织抱持着疑问的——来自异世界的少女·真璃。

    「开玩笑也要有点分寸吧！」

    她离开罗伊身旁，站在魔法师的面前，瞪着他那张扑克脸说。

    「我没有跟安东利尼先生说过话，所以不太清楚，不过他就算不是个打从心底善良的人，也是个愿意和坏国王、坏龙战斗的人，所以很了不起，不是吗？」

    「你是……」

    「而队长先生我就很熟了。不只是对我和罗伊，他对佣兵团的每一个人都很照顾，是个像爸爸一样温柔的人。」

    「真璃……」

    士兵们和佣兵们皆对她的心意感到高兴，个个强忍着泪水。真璃背对着他们，继续大喊：

    「你们先是背叛、杀害了那样的好人，现在又叫这些悲伤的家人、伙伴滚出他们的家？开什么玩笑啊！」

    这是身为一个人必然会感到的愤怒。

    但魔法师依然重复着不带一丝感情的言语：

    「协会所制定的条约里，并没有写到『身为从属的君主不得背叛身为主人的君主』这一条。」

    「——你这个——！」

    「住口，真璃。」

    真璃仿佛听见理智断线的声音，准备冲上去揍人，但莉昂平静地制止了她。

    「要是伤了你那双漂亮的手，就太可惜了。」

    莉昂说道，同时用她白皙的手指，包覆住真璃那因为照顾马匹及削马钤薯皮，而变得粗糙的手。

    她暗中用眼神告诉真璃，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你动手。

    「你们的要求就是这样？」

    「是的。只要你们乖乖地交出领地，我们就不会有任何动作。」

    反过来说，也就是「如果你们不离开，我们就会用武力强制驱离」的意思。

    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

    可以做决定的不是莉昂。

    「安仙蒂大人，您要怎么办？」

    「咦……」

    莉昂虽然知道这样很残酷，但仍逼抱着哥哥的遗体不停哭泣的年幼少女做出决定。

    「是要交出领地并逃离这里，或是为了保护领地而战——请您选一个。」

    是要把一切交给杀害哥哥的凶手，以求保命？

    还是要赌上自己和士兵们的性命，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

    「我、我……」

    若以个人的情感来说，为了复仇，安仙蒂简直现在就想出阵。

    但长期接受君主教育的她，虽然年幼，却已经能够冷静地分析彼此的战力。

    几天前还是男爵的因贝尔诺，应该没有太多的兵力吧。

    对方的兵力顶多只有一百名，而相对地，如果把南方领地的士兵也叫出来，我方就会有超过两百名的兵力。

    然而，在失去主帅、士气低迷的状态下，士兵们真的能发挥出全力吗？

    这个世界的战争，总是由少数人逆转取得胜利。

    安东利尼与吉拉法——本是最强的盾与剑的两人倒下后，夺走他们力量的君主及邪纹使，才是真正的敌人。

    在他们的『质』的面前，杂兵的『量』根本没有意义。

    一旦爆发战争，十之八九会败北吧。

    更重要的是，只以复仇为目的，没有任何正当性的战争，真的有价值吗？    

    没有圣印，就把领地交出来——海斯的话，乍听之下似乎很残酷。    

    但是没有圣印，就代表无法镇压当地的混沌。    

    失去了子爵等级圣印的这块土地，就算不是今天、明天这么快就能看见改变，但混沌浓度一定会逐渐增加吧。

    也就是说，她没有办法保护人民不受混沌灾害的影响。

    因此，她没有资格担任领主。

    一点也没错。只要无视于被杀的人以及遗族的心情就好。

    理性与感情、谋略与冲动，各种因素互相消长，最后安仙蒂给出了答案。

    「各位，你们愿意跟着我吗？」

    她拭去不停掉落的泪水，以君主的身分提出请求。

    「我不会勉强各位。想离开的人，我也不会阻止。我会给予俸禄，当作到今天为止对各位的答谢。」

    即使如此，若是有人选对她哥哥一直以来的行为尚存一丝恩义——

    「假使各位的心中感到义愤，认为不能将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交给用卑劣的手段杀害兄长大人之辈，那么请将性命交给我。」

    安仙蒂说完，深深地对众人一鞠躬，接着唤来最靠近她的士兵，将安东利尼的遗骸交给他后，便走进城里。

    这是因为她担心若是自己在场，士兵们会难以决定是要留下还是要离去。

    城里的士兵们立刻开始骚动，但佣兵团的成员们却没有一丝犹豫。

    「不管公主他们怎么决定，我都要战斗。」

    「是啊，队长被杀了，还夹着尾巴逃跑，怎么对得起佣兵的仁义呢。」

    「你去告诉佩拉那个混账，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山猫队的每一个人都愤恨地破口大骂。

    莉昂见状，扬起一抹率直的微笑。

    「看来是这样喔，魔法师先生？」

    眼见莉昂这么对自己说，海斯没有感动，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地颔首。

    「我明白了。我军恐怕会征五天后才抵达此地。我没有恶意，但如果在那之前各位还没改变主意，我们就会将各位视为不法占据领地者，加以驱除。」

    因贝尔诺等人没有即刻进攻，而留下五天的空档，并不是为了给他们时间考虑。

    这是因为吉拉法把多达四十名部下给打倒了，因此他们必须赶紧补充兵力，并做好行军的准备。

    不过海斯对这些事绝口不提，只把要传达的话说完，便乘上马车离去了。

    「不要再来了！」

    「对啊，不准再来了！」

    当真璃和山猫队的成员们一起咒骂时，罗伊坐在地上，紧紧地握着双剑的剑柄。

    「……队长，你会生气吗？」

    活下去——队长说。

    不管有多么悲惨、多么惭愧，都要活下去，然后找到你想要完成的目标。

    要是吉拉法知道罗伊不但没有听他的话，甚至决定前往明知道一定会送命的战场，绝对会露出不悦的表情，敲罗伊的头吧。可是——

    「要是现在逃走了，岂不是不能耍帅了吗？」

    即使无法守护自己所重视的人，就算屡次因为自己的弱小而陷入绝望，也不会因为怕死而走上回头路。

    虽然还无法挺起胸膛，将这种有点愚蠢但却高尚的作法称为自己的『风格』，但罗伊总算从感叹与后悔的漩涡中，用剑撑着站了起来。

    ◇

    在大家决定迎战并着手准备的过程中，罗伊能做的，就只有乖乖躺在房间的床上休息而已。

    为了好好疗伤、恢复体力，以万全的状态迎敌，他必须压抑沸腾的愤怒与杀意，躺在床上。

    忽然，真璃拿着锅子来到他身边。

    「你还满有精神的嘛，这位伤员。真璃我帮你做了一些好消化的饭喔。」

    「…………」

    「所以我说这时候应该要吐槽我『哪有伤员有精神的？』嘛。」

    就算罗伊没有回话，真璃也不以为意，把麦片粥放在罗伊的面前。

    「来，啊～」

    「……拿来。」    

    「你不能表现出一点害羞或是高兴的样子吗？」

    罗伊把送到他嘴边的汤匙抢过来，伸进清淡无味的麦片粥。    

    同时，他思索着坐在一旁、微笑看着他的投影体少女的事。    

    （这家伙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啊……）

    她所熟识的吉拉法死掉了，她的心里一定悲痛欲绝才对啊。

    如果不是那样，她也不会高声怒骂那个无情的魔法师。

    她应该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一哭，就会使身旁的人们情绪也跟着低落，所以才故作坚强，一直保持笑容吧。

    这或许就是她不同于罗伊的坚强吧。

    「真璃，你在战争开始之前先离开吧。」

    罗伊在吃光锅里的麦片粥的同时，这么说道。真璃瞬间瞪大了眼睛，但接着像是放弃了似地点点头。

    「也对啦，就算我留下来，也只是累赘对吧。」

    「…………」

    不是累赘不累赘的问题，只是不想让你——这番话浮上罗伊的心头，但罗伊硬将它吞下，努力装作不在乎地说：

    「万一被佩拉盯上就麻烦了。」

    倘若被他知道真璃是投影体，那么他一定会杀了真璃，抢走混沌核。

    就算没被他发现真相，他大概也会把这个稀奇的异国少女卖给奴隶商人吧。

    无论如何，那个冷酷的男子，总是毫不在乎地使人陷入不幸，就像踩死蚂蚁一般。

    「在那之前，你和莉昂一起离开吧。」

    只要跟着原本就四处流浪行医的莉昂，那么不管到什么地方，应该都能活下去。

    况且，对于打定主意赴死的他们来说，根本不需要医生和削马钤薯皮工人。

    因此，罗伊希望她们能离开这里，到遥远的某处继续活下去。

    罗伊就像是把自己与他终究没能保护的吉拉法之间所做的约定托付给她们一样，用粗暴的语气诚挚地请求。

    「嗯，我知道了。」

    真璃感受到他笨拙的体贴，于是点点头。

    不过，由于她实在很过意不去，因此这么说：

    「那为了答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你有没有想要我做什么？」

    「答谢？」

    「嗯，比如要我做什么菜，或是帮你按摩肩膀之类的，什么都可以。」

    「…………」

    「啊，什么都可以听起来好色喔——如、如果只是摸一下的话，应该还OK吧？」

    看见真璃自顾自地脸红，罗伊不禁愕然，接着不让她察觉地偷偷笑了笑。

    「真璃。」

    「女人说一不二。好，来吧！」

    异世界少女完全误会，挺出丰满的胸部，但佣兵少年却只询问她那天的后续。

    「你说我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吗？」

    【插图 7】

    在罗伊第一次品尝名为炸薯条的食物那一天，真璃在草原上说的话，他一直放在心里。

    当时由于奇美拉突然出现，使得真璃无法好好回答，所以罗伊再次问道。

    真璃像是扑了个空似地，明显地皱起眉头。

    「咦～现在说那件事，比胸部被摸还要令人难为情耶……」

    虽然真璃这么说，但在罗伊认真的眼神注视下，她只好害臊地苦笑着说：

    「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只是我也有类似的经验而已。」

    「类似的……」    

    「嗯，不珍惜生命——因为我曾经过到一件事，让我真的想干脆死了算了。」

    「…………」    

    从真璃平常开朗的笑容，根本无法想象她有如此深沉而黑暗的一面。    

    罗伊看着这样的她，沉默不语。真璃开始淡淡地诉说自己的过去。

    「我六岁的时候，曾经坐汽车——这么说你也不懂吧，反正就是搭乘像马车一样的东西出去旅行，结果遇到隧道崩塌的意外，我的父母就在那时候死了。」

    这类的罹难者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直接被巨大的岩石压扁，另一种则是来不及煞车，而撞上坠落的岩石。

    真璃属于后者。当时坐在驾驶座的父亲和坐在副驾驶座的母亲，都不幸罹难，只有坐在后座的她奇迹似地生还。

    「除了我的家人之外，还有很多人死掉了……只因为大家那一天、那个时间点，身在那个地方。」

    隧道崩塌的原因、安全对策的不完备、责任的追究——这些舆论热烈讨论的话题，跟这名丧失双亲的少女完全无关。

    当时充满她心里的，只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只有我得救呢？为什么爸爸、妈妈和其他人都死了呢？——当时我只一直想着这个。」

    这正是整个村庄被极大混沌烧毁的那一天，浮现罗伊心头的疑问，也是他在不知不觉中深

    深刻划在内心深处的——对于『活着』的罪恶感。

    「在丧礼上，我也问了许多亲感，结果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

    就算世上有决定命运的神，它也不是依照一个人的善恶或有罪与否，来决定其生死。

    而是宛如掷骰子或掷铜板似地，毫无道理地玩弄命运。

    运气好就生，运气不好就死。

    「这么一想，就觉得活着是一件好愚蠢的事喔。未来的日子不管多么努力、做多少善事，只要运气不好就会死掉，一切都白费了。」

    这个想法，对她丧失挚爱双亲、悲痛无比的心给予致命的一击。

    她对于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只能被『命运』操弄的人生，彻底绝望。

    「再加上我不想听到究竟要把我送到谁的家庭去这种话题，所以我偷偷地离家出走，想要冲到马路上寻死。」

    年幼的孩子总是有这种因冲动而起的愚蠢行为。

    而阻止她的是——

    「一个不知名的阿姨……不是啦，她是我妈妈的姊姊，所以其实是我的亲阿姨，但她是个怪人。因为我在那之前从没见过她，所以不小心脱口而出，说她是『不知名的阿姨』，没想到她听到后便大笑，从此就以这个称呼自称了。真的是个很怪的人喔！」

    「…………」

    真璃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了，就连她都这么强调，真不知道这位阿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伊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也对那位怪人怀抱着谢意。

    「……就是那个人救了你吗？」

    「嗯，听到我说『活着好愚蠢，所以我要去死』后，她就狠狠地打了我。」

    阿姨没有因为真璃还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用拳头在她的头上揍了好几拳之后，听她嚎啕大哭地把话说完，接着对她说：

    「是啊，这个世界真的很愚蠢。不管是天才或是凡人、圣人或是罪人，都同样会轻易地死去。就算是释迦牟尼佛，也想要赶紧顿悟，从这个世界解脱呀。不过啊，即使如此，我们也要在活着的时候，继续活下去才行喔——她这么说。」

    成为真璃一直以来的支柱的这段话，还有后续。

    「就算活着，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有什么好事，甚至会遇到很多让人想要一了百了的状况。可是，比起扮演一个悲剧主角而死，咬紧牙关活下去才帅气，不是吗——她这么说。」

    「——」

    罗伊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而真璃也对他报以微笑。

    「没错，她对我说的话，跟队长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就接受了。」

    特别是对于喜欢喜剧胜过悲剧、即使是机会主义，也偏好美满结局的年轻人来说，更是格外有感触。

    「的确，就这样死掉，真的很难看耶——见到在天国的爸爸妈妈时，大概会被骂吧——当我这么一想，就不再想寻死了。」

    当然，她并不是靠这么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得救的。

    在被阿姨收养之役，她依然数度想不开，出现寻死的念头。

    但是那个粗暴却帅气的人每次都会打她的头，对她伸出援手——只是这样而已。

    「我到现在都很讨厌『运气好』这种说法，但只有遇见阿姨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而且感激在心。」

    罗伊看着用这段话结束话题的真璃，心中暗忖着。    

    她和自己一样，因为灾害而失去了重要的人，同时也被有着同样想法的人所拯救。    

    这样的两个人能够越过世界的隔阂相遇，真的只是单纯的幸运而已吗？

    或是某种应该称为必然的力量之安排？

    「呃，我果然还是不擅长聊这种话题啊，哈哈哈哈。」

    「…………」

    真璃难为情地笑了笑，罗伊则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自己的过去。

    不过对方没问，自己就主动讲出来，好像有点丢脸，所以他决定说些别的代替。

    「真璃。」

    「什么事？」

    「你煮的东西很好吃。谢谢你。」

    不是『感谢你』这种文绉绉的用词，而是因为打从心底把对方当作朋友，才说得出口的、温柔的谢意。

    真璃听见后，先是瞪大了双眼，接着笑盈盈地接过他手中的锅子。

    「骗人，这种没味道的麦片粥，怎么可能好吃嘛～？」

    虽然立刻看穿这是拙劣的恭维，但真璃依然开心地用小跳步走向房间门口。

    「下次我要让你吃好吃到下巴都会掉下来的真正美食，你要有所觉悟喔！」

    罗伊明白，这句话代表的是『希望你能活着回来』的温柔心愿。

    所以他又撒了一个谎。

    「嗯，我很期待。」

    「就这么说定了唷。我的世界的规则是『假如食言，就要吞下千根针』，你可别忘了喔！」

    一直到最后一刻都聒噪不休的真璃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罗伊在恢复安静的房里，靠着枕头，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我可能做不到吧……」

    罗伊觉得自己无法像她那样坚强而帅气地活下去。

    他能做的，顶多就是挥剑杀人。

    所以，他至少想要死得帅气一点。

    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打倒佩拉、打倒对真璃有害的人。

    「这样也不错……」

    罗伊闭上双眼，感到原本被愤怒与憎恨填满的心，如今似乎有盏温暖的灯火被点亮了。

    在此同时，他也深刻感受到战争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

    正如魔法师所宣告的，五天后的清晨，站岗的哨兵便发现因贝尔诺子爵的军队正从北方朝这里进攻。

    一接到这个消息，安仙蒂便将士兵召集至城里的中庭。

    在场的士兵，包括山猫队在内共有约一百名，也就是约减少了一半。

    然而，正因为他们都是自愿留下来的，所以士气非常高昂。

    「为了替兄长大人报仇，为了保护这块土地不落入恶君主的手里，请将各位的性命交给我。现在，出击！」

    「「「喔喔喔————！」」」

    年幼的君主跨上安东利尼留下来的白马，勇敢地率领士兵们出城。

    真璃从城里的窗口凝望着身在其中的罗伊，他虽然察觉了真璃的视线，但却头也不回地前进。

    「你离开前有跟真璃吻别吗？」

    「…………」

    「哎呀呀，看来是什么也没做啰？」

    面对布尔梅欧一如往常的调侃，罗伊仍沉默不语，没有回应。

    不过他没忘记先说好一件事。

    「佩拉由我来杀死。不要妨碍我。」

    「……哎呀呀，他对我来说也是杀害队长的仇人耶，你怎么这么任性。」

    望着罗伊坚定的眼神，布尔梅欧耸了耸肩，最后颔首。

    「我会帮你开路，你一定要把那家伙的首级带回来。」

    「……呵，邪纹使又不会留下尸体。」

    「喔，你笑了吗？看来天要下冰雹了呢！」

    明明就要前往殊死战场，两人却开朗地嬉笑着，而同伴们也笑着看着他们。

    因为他们是为了凭吊生性活泼又爱喝酒的吉拉法而战，当然不该有令人烦躁的气氛。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适合两军交战的草原上，与敌军对峙。    

    首先是敌军的将领因贝尔诺走上前来，大喊：    

    「安仙蒂·帕拉占德呀，你这个贪婪的女子，明明没有足以从混沌的恐惧中守护人民的强力圣印，却想要支配这片广大的领土。只要你现在立刻下跪，誓言对我效忠，我还可以原谅你！」

    从这个扭曲事实、中伤别人、表情阴沉的男子脸上，可以看出他龈龊的心思——他想将这个年纪虽小，但未来必定会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据为已有。

    安仙蒂察觉到他的企图，虽然全身颤抖，却竭尽所能地大声回应：

    「因贝尔诺，亚历斯特拉克塔呀，你这个篡弒我兄长，毫无仁义可言的君主，就算天地颠倒。我也绝对不会屈服于你！」

    她拔出刀，表示不用再多说，同时发号施令。

    「全军展开突击！」

    「「「喔喔喔喔喔——！」」」

    发出怒吼的安仙蒂军队，约有一百名士兵。

    敌对的因贝尔诺军队，则约有九十名士兵。

    虽然人数几乎相同，但以山猫队为首、训练有素的安仙蒂军队，对上主力都被吉拉法歼灭，约有半数都是临时组成之新兵的因贝尔诺军队，战力至少相差一倍以上。

    因贝尔诺军队的士兵们亲身感受到这点，纷纷流露出怯意。此时，成为子爵的男子扬起一抹充满余裕的笑容，高举起圣印大喊：

    「消灭混沌、恢复秩序的力量呀，请赐予我军勇气并守护他们，让他们给愚蠢的君主教训！」

    从掌心浮现出的几何图案，在因贝尔诺的头顶上展开，宛如一面大旗。

    当士兵们的身体吸收了大旗所散发的光线后，他们脸上的恐惧便瞬间消失，身上的肌肉隆起。

    「因贝尔诺大人，万岁！」

    「制裁恶君主！」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主人，同时开始突袭敌军。

    战旗——这是君主所拥有的能力，能透过圣印的力量，强化臣下。

    士兵们接受了这种能力后，变得团结一致，同时拥有圣印的加护，可以发挥数倍的战斗力。

    这样的改变，足以轻松逆转双方人数和经验的差距。

    而属于最下级侍从骑士等级的安仙蒂，并没有创造出战旗的能力。

    「唔……！」

    两军就在这名咬牙切齿的少女君主面前，开始交战。

    训练精良的我军，始终维持着队形；而获得圣印加护增强体能的敌军，则展开猛烈的突击。

    在势均力敌的战线中央，罗伊不顾一切地往前推进。

    「去死吧，邪纹使！」

    「……慢死了。」

    敌兵将战斧挥向罗伊，但罗伊立刻闪过，并将对方打倒。

    此时，另一名士兵试图从旁边用长枪攻击罗伊，但从上空飞来的魔弹打碎了他的头颅。

    「…………」

    罗伊没有回头，以继续前进来对布尔梅欧表示感谢，继续杀死下一个敌兵。

    即使接受了战旗的加护，这些乌合之众的步兵也绝不可能阻挡得了邪纹使的进击。

    因此他来到罗伊的面前，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唷，小鬼。你竟然没有吓得屁滚尿流逃走，真值得夸奖呢。」

    「佩拉……」

    露出非常愉悦的笑容，出现在敌军当中的仇敌，腰问和背后都没有佩剑。

    因为现在的他，根本就不需要普通的武器。

    「好啦，我马上就用这个送你去找吉拉法，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唷？」

    从佩拉的邪纹渗出的雾，形成了一把黑色的魔剑。

    这正是他杀了山猫队队长吉拉法的铁证。

    然而，就连罗伊本人都很惊讶——自己在看见这一幕时，竟然没有愤怒发狂地立刻冲上前去攻击他。

    「你很快乐吗？」

    「嘎？」

    「杀人，变强，这样很快乐吗？」

    「哈，当然快乐啊，你不是也一样吗？」

    佩拉的回答就像是在怪他问这什么无聊的问题。罗伊没有否认。

    「……是啊。杀人、抢夺邪纹、变强，也曾经让我很快乐吧。」

    罗伊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像被什么追赶着似地，一心想要变强。    

    假如获得力量这件事没有为他带来扭曲的快感，他应该早就不当佣兵了。

    「我承认我是杀人的人渣。」    

    什么别无选择，根本就不能当成借口。

    「但是，我是佣兵！」

    ——同样是杀人者，你和罗伊绝对不一样。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欲望，想要守护说这句话的女孩的笑容。只要这份心情还在，即使是罪人，他也能继续当一个『人』。

    他绝对不会成为那种杀人如麻，中饱私囊，不配被称为『人』的东西。

    「而且，就算我是人渣，也可以杀掉你！」

    罗伊的心中当然有愤怒和憎恨。

    但是，他想阻止未来因为这个人而再次发生惨剧的那份心情，也绝非虚假。

    罗伊的两把剑上，分别承载着两种心情。他如疾风一般往前飞奔。

    「做个了断吧，佩拉！」

    「哈，如果可以的话你就试试看啊，小鬼！」

    战场的中央，双剑与黑色的魔剑交锋，迸出激烈的火花。

    ◇

    正当两军在草原上展开激战时，所有的士兵皆已出征，而非战斗人员则都躲避起来了。在空荡荡的城堡里，只剩下两个人影。

    她们是山猫队的军医莉昂，以及来自异世界的少女，身为投影体的真璃。

    「你准备好了吗？」

    已将行李整理好的莉昂，牵着特地留下来让她们逃走时骑乘之黑马的缰绳，走向在门口等候的真璃。

    她们应该朝东边走，那条路是从这座岛渡海逃往大陆的途径。

    但是真璃却始终望着正在进行战争的北方天空。

    「……莉昂小姐。」

    「什么？」

    「就算我去，也只会成为累赘吗？」

    莉昂根本不用问她指的是哪里、要去做什么。

    整着她认真的侧脸，莉昂也老实地说出她的推测。

    「不。如果你的力量正如我所想的那样，你一定能改变战场上的情势。」

    「那——」

    我们赶快动身吧——真璃显得心急，但莉昂伸出手制止了她。

    「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但是如果你要去的话，就得先有觉悟。」

    「你是指可能会死对吧。」

    真璃颔首，表示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莉昂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正好相反。我是在问你有没有杀人的觉悟。」

    「什么！？」

    「这件事有这么值得惊讶吗？假如因为你的参战，让安仙蒂大人的军队获胜了，那就表示因贝尔诺子爵的军队落败——也就是他们的士兵会出现死伤，对吧？」

    从战争爆发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出现让双方都无人伤亡的解决办法了。

    在战争中能做的，就只有让一方胜利，存活下来，并杀光另一方，使其败北而已。

    「你虽然不是直接亲手杀人，但在你的行动之下，敌兵势必会被歼灭。如果你可以接受这件事，那就去吧。」

    「…………」

    听见莉昂平静地说出这个残酷的现实，真璃一时无法回应，陷入了沉默。

    比起轻易地死去，还不如咬着牙继续活下去——之所以有今天的她，就是因为接受了这样的训斥。

    但那并不表示要对人见死不救，自己一个人逃走。

    活着，并非只是心脏跳动、继续呼吸而已。

    真璃愿意为了自己所重视的人，让自己身陷险境。

    只是她还没有做好践踏他人生命的觉悟。

    「你打算怎么办？我想你没有太多时间了唷。」

    被因贝尔诺的圣印强化后的军队，此时此刻或许正逐一打倒曾经跟她一起吃饭、一起快乐聊天的士兵和佣兵团成员们吧。

    没有时间犹豫了。

    真璃让内心原本摇曳不定的天秤倾向一方。

    「莉昂小姐，我其实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唷。」

    「是吗？」

    「是的。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我对喜欢的人很好，但是对讨厌的人很冷淡。」

    真璃这么说，同时从莉昂的手中接过缰绳，跨上黑马。

    「所以，我要和罗伊他们一样——变成杀人者。」

    真璃的语调戏谵，但脸上却露出快要落泪的笑容。她决定了自己要走的道路。

    即使要让洁白无瑕的自己背上罪孽，真璃也想再次与她所珍视的人们一起欢笑。

    这份意念，或许正如同第一个将混沌刻划在自己身上的邪纹使一般。

    莉昂打从心底对她报以微笑。

    「那我只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等你抵达战场后，就在心中坚定地描绘自己的心愿。」

    「……只要这样就好吗？」

    看见一脸愕然的真璃，莉昂用非常严肃的表情颔首。

    「人们认为充满这个世界的混沌，是带来灾祸的邪恶存在，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咦……」

    「混沌不是善也不是恶——不，应该说它含有善与恶。」

    「…………」

    「它含有光明与黑暗、生与死，甚至含有秩序。正因为如此，混沌才会回应初代君主的心愿，甚至创造出消灭自我的圣印。」

    「呃，你刚刚说我没时间了对吧？」

    听见莉昂突然讲起难懂的长篇大论，真璃露出为难的表情。

    莉昂见状，便干咳了几声，简短地做出结论。

    「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人的心愿会成为改变现实的力量。」

    「哈哈哈，这样感觉很帅呢。」

    不知道真璃是否了解了，但她恢复了平常充满活力的笑容。莉昂不再拦阻她。

    「那你走吧，路上小心。用你的心愿改变这个世界。」

    「是，我出发了！」

    真璃举起手回应莉昂的送别，骑着黑马往正在展开战争的北方草原奔去。

    目送着真璃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后，莉昂将她浅灰色的双眼转向城墙旁空无一物的地方。

    「你差不多也该现身了吧，喜欢偷听女性谈话的魔法师先生？」

    「我没有那种嗜好。」

    莉昂说完后，原本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墙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名宛如人偶般不显露任何感情的男子，正是因贝尔诺的魔法师海斯。

    他的身后还站着五名武装士兵。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看穿我的隐身术？」

    「我不是自我介绍过了吗？我是山猫队的军医呀。」

    面对海斯的问题，莉昂嘲讽似地反问。

    「我想你应该是为了避免我们撤退后占据城堡，所以才来镇压空城的吧。不过，你在学校没有学过分散兵力是下下策吗？」

    「因为这是君主的命令。」

    海斯答道，同时取出一根细细的短棒——魔法杖。

    他打算在这里先抓住这名身分不明的女子。

    士兵们也随着他一起拔出了武器，但莉昂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问道：

    「只要你所侍奉的君主下令，你就什么都会做吗？就算是杀死虽然伪善，但总是行善的君主，还有把巨龙这么巨大的混沌打倒的邪纹使？」

    这是违反人道的行为。然而海斯更重要的身分是魔法师，而不是『人』。

    「因为辅佐君主是我们的责任。」

    「我觉得规劝君主的愚行，也是魔法师的责任呀？」

    「如果有必要，我会这么做。」

    「那么你的意思是之前没有必要啰？」

    「是的。以结果来说，青铜龙这个巨大混沌被消灭，圣印也合而为一了。没有任何问题。」

    无关乎君主的人格或品德，只要消除混沌，让秩序恢复即可。

    听见海斯这样断言，莉昂不禁深深叹气。

    「看来跟你用讲的根本没用，反正你也没有人性。」

    「感情会影响思考。这种东西对魔法师来说是没必要的。」

    「是这样吗？我想应该有像魔女一样狡猾，但同时也富有感情的可爱魔法师吧。」

    莉昂说得仿佛真的亲眼见过这种人一般。海斯不悦地瞇起眼睛，对身后的士兵们下达命令。

    「把这个女的抓起来，随便你们用什么方法。」

    「嘿嘿，这个简单。」

    「随便我们用什么方法，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尽情享乐对吧？」

    五名士兵露出猥亵的笑容，慢慢逼近莉昂。这位美丽的军医看着他们，再次叹了一口气。

    「君主个性龊龊，士兵的个性就会一样龌龊啊。」

    莉昂轻声说，同时用白皙的手指在空中一划。

    于是某种灰色的东西突然凭空出现，同时五名士兵也倒地不起。

    「啊、唔……！」

    士兵仿佛被拖到海底似地，嘴巴不停地一张一阖，数秒后便丧失意识，最后停止呼吸。

    吸入氧气浓度过低的空气，肺里的氧气反而会被带走，陷入急性缺氧状态，最后死亡。

    现在士兵们所遭遇的正是这种情况，但问题在于——平常不可能发生的事，这名白发军医竟然让它发生了。

    混沌会引起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而能够操纵混沌力量的人，就是——

    「你果然是魔法师——不，暗魔法师！」

    心中的怀疑转为确信后，海斯那本来像是人偶一般的面孔，因为愤怒而丑陋地扭曲。

    暗魔法师——接受魔法师协会的养育，习得魔法知识，但是却从协会逃走的背叛者。

    即使自己的真实身分被发现了，莉昂也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暗魔法师啊……心真正被黑暗吞噬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呢？」

    「闭嘴，你这个无杖者！」

    她舍弃了身为魔法师的证明，也就是与协会联系的魔法杖。

    这种将他从小学习的价值观一概否定的人，比混沌更令他憎恨。

    因此，海斯情绪激动地咏唱咒语。

    「构成世界的四元素之一，力量的结晶呀，破坏者呀，请燃烧爆炸，消灭我的敌人！」

    聚集在魔法杖末端的一团黑雾，逐渐变成一颗红色的火球。

    火焰球——透过高热与爆炸击倒敌人，是最具代表性的攻击魔法。

    眼看着火焰球快要逼近自己，莉昂却只是默默地用手指在空中划过。

    光只是这样，地面就急速隆起，成为一面巨大的盾。

    大地之壁——可用于防御或阻挡敌人脚步的多用途元素魔法。

    火焰球被这个屏障挡下，在因为爆炸而飞扬的尘土中，海斯发出惊愕的呻吟：

    「怎么可能！？」

    他惊讶的并不是莉昂施展出大地之壁这件事。

    问题在于，莉昂竟然能在没有咏唱咒语的状态下，施展出与他同等的魔法。

    施展魔法时，咒语并非绝对必要的要素。

    魔法师在随心所欲地将混沌变调时，必须先在头脑中描绘明确的影像，才能引发其所希望的现象。

    而咏唱咒语，正是增强这种影像的方法之一。

    透过言语增强想象力，使精神更集中，让空想转换为现实。

    魔法就是这么一回事。而拥有创造出明确影像——甚至能感受到味觉或触觉——的感性，乃是身为魔法师不可或缺的才能。

    换言之，需要咒语辅助的海斯，以及根本不需要咒语的莉昂，在才能上有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刚才莉昂让五名士兵在一瞬间缺氧而死，并不是因为她偷偷咏唱咒语，玩弄什么诡计，更不可能是出于偶然。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白发暗魔法师，不过是一个超乎他想象的怪物罢了。

    「唔，就算我的能力不如你，我也要亲手把你这个无杖者给——」

    即使莉昂已经让海斯明白双方实力的差距，他的战斗意志依然没有消失，打算继续咏唱下一个咒语。

    然而，看见在烟雾消散后出现的莉昂身影，他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处。

    「你、你是……」

    莉昂原本全白的头发，变成了乌黑的黑发。

    而那并不是单纯的黑。

    那是由红、橙、黄、绿、蓝、靛、紫，所有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后，失去了彩度而形成的黑。

    色彩虽会随着角度变化，但本质却绝对不会变——这样的暗色，宛如是混沌的体现。

    原为灰色的眼眸，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散发出美丽但诡异的氛围。

    她的模样，让海斯感到眼熟。

    过去曾有一名年幼的少女，就连魔法师协会中首屈一指的名门，都赞赏她为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但是却极力不让她曝光，极尽呵护地将她养育在一栋宅邸里。

    海斯曾经看过一次那名少女从窗户中探头出来的模样，而她——

    「你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你不是应该在某次魔法实验的意外中丧命了吗？」

    「只要对外宣称我死了，那么就算把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工作推给我，也不会有损协会的招牌——你不这么认为吗？」

    「——！」

    面对莉昂那令人不禁颤栗的笑容，海斯停止咏唱，改为将力量注入魔法杖。

    因为魔法杖具备远距离通话的魔力，可直接与魔法师协会联络。

    ——得赶紧向协会报告这个怪物的存在。

    海斯当下没有逃走，反而优先向魔法师协会报告他发现暗魔法师的事，实在是魔法师的榜样。

    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成真。

    因为海斯握着魔法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被整只切断了。

    「噫、哇啊啊啊啊啊——！」

    看见手臂迟了一瞬后涌出的鲜血，魔法师高声哀号，而切断他右手的东西，正在脚边咔滋咔滋地咀嚼着断手。

    那是一个有如剪影画般漆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血盆大口的怪物。

    海斯的影子里涌出好几只这样的怪物，一起将他的身体晈碎吞噬。

    「——」

    魔法师甚至还来不及哀号，他的身体就被啃蚀殆尽，最后连一滴血也没留下。

    窒息而死的五名士兵的尸体也早就不见踪影，方才的惨剧简直像是一场恶梦。

    唯一的证据，也就是莉昂变黑的头发和眼睛，也只因为她放松了力气，就恢复成原本的白色了。

    「身为一个魔法师，你简直正确得过头了；但是身为一个人，你真是令人不愉快呢。」

    莉昂对着尸骨无存的魔法师，留下这段连悼文都称不上的话，便追在黑马的后方，往北方草原前进。

    ——此刻的她，不是一名背叛协会的暗魔法师，而是打算尽自己义务的山猫队军医。

    ◇

    一开始因为熟练度而平分秋色的战局，随着时间的经过，优势便渐渐地倒向因贝尔诺军队那一方。

    同伴们接连被受到战旗加护的敌军打倒，而罗伊虽然满身是血，却还是屹立着。

    「哈，你这个小鬼，真是跟苍蝇一样烦人耶。」    

    毫发无伤的佩拉百无聊赖地说，但脸上却流露着戏弄弱小的愉悦神情。    

    相对地，罗伊的手脚上有好几处撕裂伤口，左手的剑也已经断了一半。    

    魔剑就连龙的鳞片都能贯穿，而夺走这份力量的邪纹使与罗伊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别。

    毕竟对方根本不用施力，只要轻轻碰到敌人，就能连铠甲都砍断，因此他只须快速地挥剑，就足以构成威胁。

    但罗伊却不然。对他来说最伤脑筋的，就是当佩拉用魔剑挡住他的攻击时，他的武器就会损坏。

    开始使用的双剑早就已折断，此刻在他手上的，是他从已经被打倒的伙伴身上借来的。

    若论剑技和体能，明明是罗伊比较优异，但只因为邪纹的力量不如佩拉，罗伊的剑就完全无法伤到他——这太不合理了。

    不过，这就是在受到混沌支配的这个世界中的残酷真理。

    「你很不甘心吗，小鬼？可是，不管你怎么哭闹，都不可能打赢我唷。」

    「……」

    听见对方的挑衅，罗伊咬着牙，同时在心中做出觉悟。

    想让剑伤到这家伙，就只能抛弃自己的性命了。

    ◇

    在距离战场有些距离的山丘上，安仙蒂正俯瞰着战场，她必须下定决心的时刻正一步步逼近。

    虽然以佣兵团为首的我军十分骁勇善战，但与接受圣印加护的敌军相比，实力的差距实在太大，因此我军不断有人倒下。

    不出半小时，战线就会遭到突破，而她也会被逮捕，被送去那个醒龊的君主身边吧。

    「就到这里为止了……」

    想要报答因为配合自己任性的要求而牺牲了生命的士兵们，她所能想到的方法口一有一个。

    为了与他们一起死在沙场上，安仙蒂准备骑着白马往前去。此时，一阵风扬起了她的金发。

    造成这阵风的，是一名骑在黑马上的黑长发少女。

    「没礼貌的女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我叫真璃吗？你好好记住我的名字好不好，小仙。」

    「什么！？只有兄长大人才能这样叫——等等，慢着！」

    真璃对安仙蒂的呼唤充耳不闻，策马来到了战场前方。

    血和铁的味道，让真璃不禁紧张了起来。她为自己打气，瞪着在敌军上方闪闪发亮的几何图形。

    她出自本能地立刻明白那就是害伙伴们痛苦的元凶，于是她紧扣十指，闭上双眼。

    「我不认同。」

    当真璃发现以投影体的身分出现在混沌世界的自己，竟然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时，其实她大概知道可能的原因。

    那就是她所期盼的愿望，也就是否定『命运』。

    「努力的人、善良的人，却只因为运气不好就丧命——我不认同这样的世界。」

    当她这么对阿姨说的时候，阿姨豪迈地大笑着回答：

    ——你很讨厌那种无形的『随机数』呢，简直像数学家一样。

    接着，阿姨告诉她一位著名物理学者说过的话。

    在量子力学确立的今日，这句话只显示出他的冥顽。

    真璃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原意，却不自觉地将它说出口。

    但是这句话正清楚明了地表达出她深切的心愿，因此她注入心念与力量，说出这句话。

    「*God does not play dice——（神不会踯骰子）」  （编注：爱因斯坦的名言。）

    以真璃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强力波动如涟漪般传开，笼罩整个战场。

    士兵们或许会认为，那种感觉就像是世界被扭曲了似地。

    但事实正好相反。那是一股将扭曲的世界导正的力量。

    这里变成了一个东西会从上往下掉落、理所当然的法则得以适用的空间。

    同时也是一个不会发生人在天空飞翔、施展火球等『不可能的事』的世界。

    此时此刻，名为混沌的随机数从战场上消失，秩序完全地恢复了。

    ◇    

    最早发现这个变化的，是距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安仙蒂。    

    「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觉得真璃好像释放出什么的那一瞬间，原本在敌军上空发亮的战旗，就像泡影一地消失了。

    接着察觉变异的，是因贝尔诺的士兵们。

    「咦，身体好重？」

    原本满溢身体的力量以及无畏死亡的高亢精神，全都瞬间溃散。

    第三个注意到的，是陷于苦战的山猫队的佣兵们。

    「趁现在，一举进攻！」

    虽然不明就里，但城里的士兵们也不放过这个可能致胜的机会，打起精神展开突击。

    最后发现变化的，则是敌方的君主，以及突然失去魔剑的邪纹使。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只差一步就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给打倒了，没想到不只是魔剑，就连挥动武器的腕力、可以悄声奔跑的能力，竟全都消失了。

    丧失了一流邪纹的男子，如今成为了只拥有一流残酷个性的二流剑士。

    看着一瞬前的从容顿时烟消云散，慌乱得甚至有点滑稽的佩拉，罗伊茫然地转过头去。

    「那家伙……」

    位在战场正中央的他，虽然只看得见对方头顶，但他绝对不会看错。

    真璃来了。为了用她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拯救他们。

    她那可以抵消圣印和邪纹的强大危险能力，一定会被部分在场的人发现，接着传进上百人的耳朵里吧。

    她再也不能假装是个普通的少女，过着安稳的生活了。

    必定会有许多人因为想利用她或消灭她，而对她展开攻击。

    她到底明不明白这一点呢？

    但不论如何，她的选择一定都是一样的吧。

    为了和最喜欢的人们一起继续活下去，她愿意帅气地赌上自己的性命。

    「真是败给她了……」

    罗伊心情愉快地认输，接着将视线移回前方。

    佩拉一下挥动、一下拍打刻划着邪纹的手臂，挣扎着想要唤出魔剑来。

    这名心狠手辣、计划缜密的男子，对这种出乎意料的突发状况很没辙吗？    

    还是他一直以来都只是为了隐藏脆弱，才不断追求强大的力量；只是因为他胆小，所以才  毫不留情地排除敌人呢？    

    事到如今，不管敌人有什么苦衷，都跟罗伊无关了。

    罗伊把掉落在一旁的剑扔向手无寸铁的佩拉。

    「队长说得没错，太依赖邪纹，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唔……你这个小鬼，不要自以为了不起！」

    佩拉愤恨地大吼，但仍捡起了罗伊丢给他的剑。

    对方是伤痕累累的小孩，自己是毫发无伤的大人。

    既然双方都失去了邪纹的力量，那么连小孩都知道谁比较占优势。

    佩拉这么想着，找回了从容，于是朝罗伊展开攻击。

    「就算没有魔剑，你还是没办法赢过我，小鬼！」

    「这句话等你赢了再说吧。」

    佩拉用尽全力的一击，被罗伊轻松地闪过，同时进行反击，砍伤了佩拉的左手臂。

    「可恶，不要得寸进尺！」

    佩拉忍着痛，往地面一踢。

    罗伊立刻用左手臂挡住脸，不过他持剑的右手却还伸向前方。

    佩拉见机，由下往上给予一击。

    「……」

    罗伊的剑被往上拨开，全身上下毫无防备。

    佩拉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去死吧——！」

    佩拉往前跨出，准备用全身的力量挥剑。

    就在此时，罗伊放开右手中被往上弹开的剑，放松膝盖的力量，随着重力压低身子，瞬间几乎贴在地面。

    「——！？」

    人的眼球可以灵敏地左右移动，但是不太能上下移动。

    就在佩拉因为突然看不见罗伊的人影而顿住时，罗伊将左手那把断掉的剑对准佩拉胸口，双脚用力往前冲。

    自己突进的力量，加上敌人往前跨出的力量。

    两边的力量相加起来，就算是断剑，也能轻易地贯穿心脏。

    「啊……」

    佩拉木然地低头望向插进自己胸口的剑。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一招原本是山猫队队长吉拉法的招式，而罗伊学会之后，又加以改良。

    「我竟然被这种小鬼……」

    决定自身命运的关键，正是他对人的轻视——不知佩拉是否有时间体悟到这一点。

    佩拉的口中涌出大量鲜血，双膝跪地，一动也不动了。

    「我应该说过了。就算我是人渣，身为佣兵的我，还是可以杀了你。」

    不可思议的是，罗伊的心中并没有完成复仇的成就感，反而只有空虚；但他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一切都结束了。

    身为邪纹使的佩拉，尸体就像其他邪纹使一样，在气喘吁吁的罗伊面前开始被邪纹吞噬，形成混沌核。

    和奇美拉的时候一样，混沌核会因为真璃的力量而比平常更快地消散；罗伊习惯性地走向它。

    然而，就在碰到它的前一刻，罗伊停下了手。

    「…………」

    一股嫌恶感涌上他的心头。

    还说什么要阻止悲剧的发生，讲得那么好听，结果自己还不是只是想要更强的力量吗？

    虽然中间经过了佩拉之手，但以结果来说，他还不是只想将吉拉法的魔剑抢来。

    罗伊想到这里，便不自觉地将手收回，但假如放任这个混沌核继续消散，足以打倒青铜龙的邪纹——也就是等同于龙的混沌，将散落在这座岛上。

    这样一来，无论是吉拉法或是安东利尼，都将无法安息。

    就在罗伊内心纠葛不已时，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了队长的话。

    ——当你找到真正想成为的目标时，它一定会变成你的支柱。

    力量只是寻找目标时的工具，没有正邪之分。

    存在于心里的，只有因为自私而产生的罪恶感，以及对沉溺于暴力的恐惧。

    「……队长，你会成为我的支柱吗？」

    就算提出了问题，混沌核也不可能回答。

    但是从吉拉法那句「不要仰赖别人，要靠自己的意志去决定。」的激励话语中，便可以感受到答案。

    罗伊点点头，将刻有火焰图样邪纹的手臂伸进了混沌核。

    「我还不知道自己的风格是什么。」

    过去不曾感受的强大炽热感涌进体内，在他的身上刻划出新的黑线。

    「但是，我会活着，并且继续活下去。」

    为了对自己感到骄傲。

    为了成为一个，不愧对自己继承之邪纹的帅气男人。

    「在那之前，请借我力量。」

    罗伊警惕自己这是借来的力量，同时祈祷自己不要变得像那个人一样。

    罗伊注视着线条增加的邪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

    为了让还在进行的战争早一刻结束。

    ◇

    在圣印的力量被封印，最强的战力——使用魔剑的邪纹使也被打倒后，接下来的战况当然对拥有地利的一方比较有利。

    成军仓促，且原本就缺乏忠诚心的因贝尔诺军队开始瓦解，而想要逃走的因贝尔诺本人，也因为马匹被铁球击中而落马，被一名佣兵压制。

    双手被绳索捆绑，被送至安仙蒂面前的因贝尔诺，开始丑陋地求饶，战争前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放、放过我吧！一切都是佩拉那个家伙策划的……对，我只是被他骗了而已！」

    对佩拉来说，这个君主确实是个很好利用的傀儡吧。

    但即使如此，因为利欲熏心而将操控傀儡的线交至对方手中的行为，却毫无疑问是出自他本人的意志。

    「兄长大人竟然是被这种人……」

    无论人们对他的评价如何，对安仙蒂来说，安东利尼永远是个又强又善良、令她憧憬的哥哥。

    杀了他的，则是这个连自己该负的责任都担不起来的矮小男子。

    面对这个事实，近似惊讶与失望的情绪盖过了愤怒，安仙蒂皱起她那张可爱的脸庞，拔出剑来。

    「噫，我会把圣印献给你！所以拜托，至少饶我一命……！」

    子爵发出哀号，不断磕头，模样难看至极。身为侍从骑士的少女冷静地问道：

    「兄长大人在临终前说了什么？」

    「咦？」

    「我在问你，他在临终前有没有说些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我、我记得，是！」

    安仙蒂用剑抵住因贝尔诺的额头，因贝尔诺全身颤抖地拼命回想。

    「我记得他应该是说『对不起，小仙』。」

    「这样啊……」

    安东利尼留下的遗言，并不是对背叛者的诅咒。

    而是为留下心爱的妹妹孤单一人而道歉。

    「果然是兄长大人呢。」

    安仙蒂喃喃说道，眼眶含泪地扬起一抹寂寞的微笑。

    她不否认安东利尼是个野心家，更是个伪善者。

    但他同时也是一位对她疼爱有加的好哥哥。

    安仙蒂带着自豪的心情，选择了与安东利尼相同的路。

    「把圣印留下，然后离开此地。但是请牢记在心，假如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你就不会活着离开了。」

    「是、是，我明白！我，因贝尔诺·亚历斯特拉克塔，将我的圣印——」

    因贝尔诺手上的绳索一被解开，便赶紧趁着她还没改变心意，让圣印浮现于手背上方。

    安仙蒂默默地接受圣印后，便挥了挥剑，示意他立刻离开。

    这名已经不是君主、也不是子爵的男子，因为担心背后会不会有暗箭射来，在逃走时还屡次回头，最后终于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

    「所谓的伪善，其实很令人心痛呢，兄长大人。」

    为了扮演一名善良的君主，就连个人的憎恨感情也必须彻底压抑。

    无论内心再怎么难过，死者当然无法安慰她。

    紧绷的情绪顿时溃堤，安仙蒂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但仍高举起剑。

    存活的士兵们见状，也齐声高呼，让胜利的凯歌直达天际，以悼念死去的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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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终章 两人故事的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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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城堡有段距离的一处小山丘，吹着令人心旷神恰的风。

    山丘上插着六把剑。

    这正是山猫队队长吉拉法，以及日前在战争中丧命的伙伴们的坟墓。    

    存活下来的二十四名佣兵、军医以及削马铃薯皮工人，全都聚集在插着剑的墓前。    

    「大家准备好了吗？」    

    「喔，我带了珍藏的来唷。」

    听见布尔梅欧的问题，佣兵们一齐高举起手里的酒杯回应。

    由这群粗鲁的佣兵们所举行的丧礼上，不需要冗长的祈祷文。

    只要把死者们生前爱暍的酒淋在墓上，将他们当作回忆刻割在心里，永不忘记，便足够了。

    「多洛加，一直以来谢谢你啦。」

    「拉榭，你这个笨蛋，竟然旱我一步死了……」

    「再见了，格登。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吶。」

    用笑、用眼泪、用不舍，每个人各自与伙伴告别。

    「安息吧，吉拉法。」

    「队长先生，请永远安息。」

    在莉昂和真璃之后，紧接着罗伊也把酒淋在以剑为碑的墓上。

    「…………」

    他没有开口。因为他想说的，都在增加邪纹的当时说完了。

    在全员都淋上告别酒后，他们一同献上默祷。

    到这里，丧礼便结束了。而山猫队也结束了。

    「好了，哭哭啼啼就到这里为止。我们来大喝一场，庆祝大家各奔前程吧！」

    「「「喔喔喔——！」」」

    在布尔梅欧的带头下，佣兵们发出欢呼，接着离开了坟墓。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存了不少钱，可能会找个地方开间酒吧。」

    「我的脚受伤了，应该也会退休，不再当佣兵了吧。」

    「这样啊，要是我们能活着再见，到时候再喝一杯吧。」

    有人继续当佣兵，有人就此引退，众人互相讨论着自己未来的路，但就是没有人说要延续山猫队。

    毕竟这个佣兵团，原本就是由一群仰慕吉拉法的人所组成的。

    在身为首领的队长被杀害，而众人也替他报了仇的此刻，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解散已是必然的。    

    「果然变得好寂寞喔。」    

    「……嗯。」    

    听见真璃的低语，罗伊难得率直地点头。    

    包括罗伊、布尔梅欧和莉昂等数人，在成为子爵的安仙蒂的请托下，决定继续留在这里。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必须和大半的队员们分离，并且再也不会相见。

    接纳了罗伊这个沉默寡言又不讨喜，更是人人畏惧的邪纹使的，就是这个佣兵团。

    这个可以说是他第二个家的佣兵团就这么解散，就连罗伊也不禁感到一丝寂寥。

    「话说回来，你决定新队名了吗，新队长先生？」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当队长了。」

    真璃为了一扫阴郁的气氛，于是开朗地问道；罗伊则一脸不悦地回答。

    不过，就连在一旁听大家说话的莉昂，也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因为是你替吉拉法报仇，又继承了他的邪纹和魔剑，所以我觉得你有充分的资格当新队长喔。」

    「……不要。这种事就交给布尔梅欧吧。」

    「哎呀，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变成专门搭讪女孩子的无廉耻佣兵团唷？」

    「莉昂小姐，无廉耻这个词听起来好像大婶——」

    「真璃，我有一种药，对你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很有用喔？」

    「——不，我什么都没说。」

    看见两人情同姊妹似地嬉闹，罗伊轻轻地吐了口气。这时，走在前面的布尔梅欧往回走向他，在他的耳边悄声说：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当队长喔。因为一旦当了队长，好像就会忙到没时间约会呢。」

    「喂。」

    「哈哈，别生气，你就试试看嘛。」

    罗伊瞪着布尔梅欧，示意他不要开玩笑—布尔梅欧露出轻浮的笑容，但却用认真的语调说：

    「担任队长之后，你的权限就会增加。这样一来，你就有能力保护别人啦。」

    他的视线鉴向远方，但罗伊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指谁。

    「不是只有剑或弓才有力量啊。好啦，你自己考虑看看吧。」

    最后，布尔梅欧拍了拍罗伊的肩头，接着便回到队伍的前方，继续与其他伙伴们嬉笑。

    「真是的……」

    罗伊感到自己被轻拍的肩膀，似乎有种沉重的感觉，随后便对还在嬉笑的真璃说：

    「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吗？」

    「……算了，没什么。」

    看着故意歪头表示疑惑的真璃，罗伊收回他这个愚蠢的问题。

    她很清楚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火苗。

    然而她决定留在这里，发挥那个能力。

    既然如此，罗伊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真璃。」

    「什么？」

    「我要用我的生命保护你。」

    「呼啊！？」

    听见他的决心，真璃惊讶地发出怪叫，接着面红耳赤地慌了手脚。

    「咦，等一下，什么，那个，这是傲娇的『娇』吗？你总算展现『娇』的一面了！？要花三个月份的薪水买戒指吗！？」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看见真璃大叫着意义不明的话，却又一脸开心地傻笑，罗伊又再说了一次。

    「我的命是被你救的。所以，这份恩情，我会用这条命来还。」

    这也正是佣兵所具备的仁义。

    罗伊说出这句充满最高感谢之意的话，但少女听见后，却瞬间垮下脸来。

    「……罗伊。」

    「干嘛？」

    「你为什么不去撞豆腐自杀。」

    「豆腐？」

    「这时候你应该说『是……』，用跟平常相反的模式——不对！算了！」

    真璃鼓起腮帮子，径自往前走去，而罗伊完全不明白真璃究竟为什么生气。

    「……到底是怎么了？」

    「看来你不管是身为一个佣兵，还是身为一个男人，都还需要学习很多事情呢。」

    就算莉昂笑着这么说，罗伊还是一头雾水。

    这个一直以来只一心想变强，结果许多事情都没有学到的少年，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少女的心情呢。

    「真璃。」

    「什么事～怪人队长先～生？」

    罗伊搭着真璃的肩膀，叫住完全是在闹别扭的她。

    接着，他再次说出心里的话。

    「我会保护你。只有这一点我绝对会做到。」

    「……笨蛋。」

    真璃虽然别过头去，但却轻轻地握了一下罗伊搭在她肩上的手。

    这名少女，日后将被称为无色圣女，受到一部分人赞颂，同时也被一部分人憎恶。

    这名少年，未来将被称为苍焰剑士，弭平一场接一场的战争。

    两人的故事，就此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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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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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士见FANTASIA文库的各位读者们，大家好。

    我是这次有幸描写皇帝圣印世界一隅的夏希 のたね。

    接下这份工作，已经是一年前左右的事情了。当时我的心情是「……你们疯了吗？」——真是失礼。

    这也不能怪我，因为当时我被告知，这不但是富士见书房和MEDIA FACTORY  连手推出的新TRPG，世界观和小说更是由水野良老师负责的耶！

    说到水野良老师，当然就会想到『罗德斯岛战记』；而倘若没有与那部作品邂逅，我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奇幻小说和神话抱持着浓厚的兴趣，更不会知道什么是TRPG了吧。

    这不是恭维，他真的是对我成为小说家的人生有着极大影响的一位老师。

    另外，负责游戏设计的，竟然是因为『※Double Cross』而闻名的矢野俊策老师呢。（编注：略称『DX』，一款TRPG。）

    只是他给我的感觉，比较像是『扮演※柊莲司的人』就是了（笑）。（编注：一款TRPG『暗夜魔法使』中登场的角色。）

    在这个企割中，还有许多鼎鼎大名的老师们参与，而像我这种没什么成绩的新人，竟然能受邀加入，真的会有「你们疯了吗？」这样的感想，同时不禁怀疑「你们是想要让我胃穿孔，藉此杀了我吗？」

    老实说，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厘清这个疑点，但我也不能推辞这个难得的机会，因此才有这一本书的出版。

    这部在极大压力之下战战兢兢地完成的作品，不知道各位是否喜欢呢？

    那么，由于页数快要不够了，请容我在此致上谢词。

    水野良老师、矢野俊策老师，感谢两位在百忙之中拨时间与我讨论，并惠赐我许多建议与想法。

    感谢春日步老师赋予角色们美丽的身影。

    感谢责任编辑H，以及参加皇帝圣印企划的所有工作人员。

    最后，我要对此刻手拿着这本书的读者们，打从心底致上最深的谢意。

    注：开头的巨人就是北欧神话的巨人。

    2013年8月  夏希 のた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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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色圣女与苍焰剑士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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